林承稷与林启瀚的婚事在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婚期定在秋分。
宫中因这两桩喜事添了不少忙碌,但清漪院里依旧保持着一种沉静的秩序。墨兰不喜铺张,一切按着规制办,既不寒酸,也不逾矩。莲心和沈清如将诸事理得清楚,该备的聘礼、该拟的章程、该走的流程,一样样列得明白,每日晨起只需呈给墨兰过目,得了首肯便去操办。
这一日午后,墨兰在暖阁里批阅江宁慈安药局新送来的季度账册。窗外春阳正好,海棠花开得团团簇簇,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几片,落在半开的窗棂上。
林曦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是一盅温着的冰糖燕窝。
“母后,歇歇眼睛。”她将托盘放在案边,声音软糯,动作却稳妥,“沈姨姨说,看账册久了伤神,让您用些甜羹润润。”
墨兰抬眼,看着女儿。十三岁的林曦已初显少女模样,眉眼间既有自己的轮廓,又多了份天生的柔和温婉。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头发绾成双鬟,发间插着两支珍珠小簪,素净雅致。
“放着吧。”墨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林曦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走到墨兰身后,伸出小手,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手法虽稚嫩,却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显然是特意学过的。
“跟谁学的?”墨兰闭目问道。
“曹爷爷。”林曦答,“曹爷爷说,久坐批阅,气血易滞于上,按揉此处可明目醒脑。他还教了我几个穴位,说若是母后夜里睡不安稳,按揉内关、神门亦有助益。”
墨兰“嗯”了一声,任她按着。
这孩子心细。不仅记得她看账册的习惯,还特地去学了手法。这份体贴,不是刻意讨好,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本能——观察入微,然后付诸行动。
按了片刻,林曦才停手,转到案边,将燕窝盅的盖子揭开,用银匙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墨兰手中。
墨兰慢慢吃着,林曦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
那是一份江宁药局药材采购的明细,列着各类药材的品名、产地、单价、数量、总价,以及经办人的签押。条目繁多,数字细密。
“看得懂么?”墨兰忽然问。
林曦点点头:“大致看得懂。韩姨姨教过我一些,说看账先看总数有无出入,再看单项有无异常。比如这味‘杭白菊’,江宁本地就有产出,价格却比去年高了半成,须得看看批注缘由——哦,这里写着‘今春多雨,花蕾减收,价昂’。”
她指着账册一角,说得清晰。
墨兰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韩月瑶确实教得好。更难得的是林曦能记住,且能灵活运用——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理解背后的逻辑:价格波动必有缘由,看账要追根溯源。
“还有呢?”墨兰放下银匙。
林曦又看了看,指着另一处:“这味‘血竭’,是从南洋采买的,价格比市舶司的官价低了一成。批注写着‘周氏商行直供,免中间抽佣’。周家……是四哥未来的岳家。”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墨兰:“母后,这是不是……四哥婚事带来的便利?”
话说得直白,却不失分寸。
墨兰神色不变:“算是。周家做海贸,有自己渠道,价格自然比官市便宜。药局能用上平价好药,百姓得惠,是好事。”
林曦“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她没有再追问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利益交换,而是将注意力转回账册本身:“那……药局用了周家的货,账目上可需要特别注明?以免将来有人说闲话,说药局与皇商往来过密。”
墨兰看着她,反问:“你觉得呢?”
林曦想了想,道:“儿臣觉得,该注明。不只注明货源来自周家,还应写清楚为何选用——价低质优,利于惠民。白纸黑字写明白了,闲话便无处生根。况且……”她顿了顿,“周家既成了四哥的岳家,将来与药局、与林氏支脉的往来只会更多。从一开始就把规矩立清楚,往后才好办事。”
墨兰静默片刻。
这孩子,看事情已不只停留在表面。她能想到“注明缘由以防闲话”,能想到“立规矩以便长远”,这已不是简单的细心,而是初具格局的谋划思维。
很像当年的自己。
不,或许比当年的自己更柔和些,但内核里的那种“观察-分析-预判-设防”的链条,已经开始成型。
“你说得对。”墨兰缓缓道,“回头让韩月瑶在章程里添一条:凡药局采购,若货源特殊(如皇商直供、勋贵家庄园产出等),须在账目后附简要说明,列明选用理由。一来备查,二来……示人以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