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泉州港。
黎明时分,海面上笼着层薄雾。港口的灯火还未全熄,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码头边停着八艘大船,主桅高耸,帆布收卷,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晨雾里。
林承稷和林启瀚已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外罩皮甲,正在码头上与船队指挥、工部官员做最后的交割清点。苏静婉和周明漪由侍女陪着,站在稍远处,望着那些即将载她们远航的船只,一个沉静,一个好奇,眼中都有些复杂的情绪。
港口的石板路上传来马蹄声。
一队侍卫护着两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码头。前头那辆停下,帘子掀起,墨兰扶着莲心的手下了车。她今日穿了身素青常服,外罩灰鼠斗篷,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玉簪,打扮得极为素净。
后面那辆马车里,下来的是林曦和林煦。林曦穿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手里抱着个小小的包裹。林煦则是一身石青短衫,腰间挂着个布袋,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母后。”林承稷等人快步迎上,齐齐行礼。
墨兰摆摆手,目光扫过码头上的船只、货物、人员,最后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都备妥了?”
“回母后,都妥了。”林承稷沉稳应道,“粮水、兵甲、工匠、药材,皆已清点上船。辰时三刻潮水最宜,便可启航。”
墨兰颔首,没再多问。她走到码头边,望着那八艘大船。晨雾渐散,船身露出黝黑的轮廓,船头雕刻的螭首在曦光中隐隐泛着暗光。
这是她为林氏支脉选的路,也是她布局多年后,第一枚真正落向海外的棋子。
“上船看看。”她忽然道。
众人微怔,却无人敢多言。船队的指挥忙在前引路,搭好跳板。
墨兰扶着莲心,缓步走上主船的甲板。船身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甲板宽阔,收拾得干净。她一路走过货舱、水手舱、医士舱,最后来到位于船尾的指挥舱。
舱室不大,但布置齐整。壁上挂着海图,案上摆着罗盘、计时沙漏、航海日志。窗子开着,海风带着咸腥气灌进来。
“这艘船,是船队的主心骨。”墨兰站在窗边,望着外头渐亮的海面,“承稷,你在此坐镇。遇事需冷静,多听老水手的建言,莫要刚愎自用。”
“儿臣谨记。”林承稷肃然应道。
她又看向林启瀚:“你性子活,爱往外跑。到了地方,探路、交易、与土着打交道,这些事你可多担当。但记住,凡事有度,莫要孤身涉险。”
林启瀚用力点头:“母后放心,儿臣晓得轻重。”
墨兰的目光这才转向两个儿媳。
苏静婉垂眸静立,周明漪则挺直背脊,眼神清亮。
“海上颠簸,不比陆地。”墨兰语气平淡,“若有不适,及时寻医士。到了地方,水土多异,饮食起居需格外留意。你们二人要互相扶持,更要与夫君同心。”
两人齐声应下。
交代完这些,墨兰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船舱。
下了船,回到码头,晨光已彻底铺开。港口的雾气散尽,八艘大船在阳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桅杆如林,帆索交错。
林承稷等人跟在身后,准备送她上马车。
墨兰却停下脚步,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侧的林曦和林煦。
“你们留下。”她道,“我有话交代。”
林承稷等人会意,行礼退开,留出一片安静的空地。
墨兰走到码头边一块平整的大石旁,示意林曦和林煦上前。
海风吹拂,带着潮润的凉意。远处有海鸟鸣叫,翅膀掠过水面,溅起细碎的白浪。
“曦儿。”墨兰看向女儿,“你的‘理学院’,预备得如何了?”
林曦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章程已修订完毕,人手已初步熟悉,药材种子、典籍工具皆已分箱装好。只待兄长们站稳脚跟,传回消息,便可启程。”
墨兰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每箱物品的编号、存放位置、启封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册子,递还回去。
“做得不错。”她语气平静,“但记住,纸上的章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到了海外,面对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算计的人。你的‘理学院’要立住,靠的不是这些条文,是你能否让跟着你的人,信你,服你,愿意跟着你走。”
林曦认真听着,重重点头:“儿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