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二月,河冰初解。
宫中梅花将谢未谢,柳梢刚抽出些嫩黄。澄心斋的窗子敞开着,带着寒意的春风拂进来,案上的舆图边角微微卷起。
林承稷和林启瀚并肩立在案前,身后站着各自的妻子——苏静婉穿了身藕荷色袄裙,眉眼温婉沉静;周明漪则是海棠红褙子配月白裙,神色间带着几分好奇与跃跃欲试。
墨兰和赵策英坐在上首。案上除了那幅标注详尽的航海舆图,还摊着几卷文书,以及两张长长的清单。
“坐吧。”赵策英开口,声音沉稳。
四人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神色郑重。
墨兰先开口,语气平缓如常:“吕宋一带海路不稳的事,你们已知晓。枢密院与市舶司商议后,定了新章程——船队分两批走。”
她将一张新的航线图推过去:“第一批轻装简从,三艘主船,带足三月粮水,精兵三百,工匠五十,医士五人,于三月中旬趁东南风启航。你们的任务是先占住选定的据点,建简易营寨,探明周边水土人情。”
林承稷仔细看着图上的标注,沉吟道:“三百人……若遇土着袭扰,可够守御?”
“够守,不够攻。”赵策英接话,“所以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开战,而是站稳脚跟。选定的几处岛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当地土着多以渔猎为生,部落分散,暂无强大统一势力。只要你们示之以好,交易以诚,初期当无大患。”
林启瀚盯着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眼中闪着光:“那第二批何时出发?”
“待你们站稳,传回平安消息后。”墨兰道,“第二批运辎重——更多的工匠、农具、粮种、药材、书籍,以及后续的移民家眷。约在半年后。”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儿子:“如此安排,风险分散。你们第一批人少船轻,即便遇险,损失也有限。待根基扎稳,后续补给跟上,便稳妥了。”
林承稷和苏静婉对视一眼,俱是颔首。周明漪却轻声道:“娘娘,那……我们随哪一批走?”
墨兰看向她:“你们随第一批。”
周明漪眼睛一亮,苏静婉则微微垂眸。
“既是夫妻,自当同甘共苦。”墨兰语气平淡,“况且海外立足,非一日之功。你们早些去,早些适应水土,早些熟悉人事,不是坏事。只是——”
她目光扫过两个儿媳:“海上风浪,蛮荒艰苦,不比汴京。你们要有准备。”
苏静婉抬头,温声道:“儿媳明白。既嫁入林家,自当与夫君共进退。”
周明漪也用力点头:“我不怕苦!在家时也常跟着父兄跑码头,风浪见识过些。”
墨兰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
赵策英这才开口,说起具体的安排。船队如何编组,人员如何分配,沿途可能遇到的季风、暗礁、海流,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两个儿子凝神细听,不时提问。
待到日头西斜,正事才算说完。
墨兰这才拿起那两张清单。
“这是给你们备的。”她将清单递过去,“分两类。一类是朝廷拨付,船、兵甲、粮草、工匠,这些写在黄纸上。一类是我私库所出,写在白纸上。”
林承稷接过,先看黄纸清单。列得详尽:大海船三艘,中型补给船五艘;精兵三百,皆配甲胄弓弩;工匠五十,含木匠、铁匠、泥瓦匠、船匠;粮草够三百人食用半年;药材十箱,多为金疮药、祛瘴散等常备之物……
再看白纸清单,内容却大不相同:优质粮种二十袋,分稻、麦、豆、菜各类;药材种子三十包,附栽种要诀;农具百件;各类典籍百余册,涵盖农事、医药、律法、算学;还有绸缎百匹、瓷器十箱、茶叶五十斤等物。
“母后……”林承稷抬头,眼中动容。
这些白纸上的东西,看似不如兵甲粮草紧要,却是扎根立基的根本。有了粮种农具,才能自给自足;有了药材种子,才能就地取材;有了典籍,才能传承文明。
“不必多言。”墨兰摆手,“朝廷给的是开疆拓土的刀枪,我给的是生根发芽的种子。刀枪可护一时平安,种子才能保长久基业。你们心里有数便好。”
她又取出两个稍小的木匣,分别递给苏静婉和周明漪。
“打开看看。”
两人小心打开。匣中各有几样物事——一册装订精致的《林氏家规初编》,一枚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玉牌,一小瓶标注着“安宅”二字的香粉,还有几包用锦囊装着的药材种子。
“家规是根本,闲暇时多看看,将来要传于子女。”墨兰语气平静,“玉符悬于正堂,香粉洒于居室,可安神辟秽。药材种子是些常见易活的,你们可学着栽种,一来打发时间,二来也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