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起身,走到窗边。庭中那几株芍药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三年。她的海外布局,已从纸面蓝图,化为实实在在的据点、田地、房舍、人口。
林承稷掌外,林启瀚拓路,林曦稳内,林煦守细。四个人,四个生态位,各司其职,又相互依存,初步形成了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的小型文明系统。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些。
但她心中并无太多欣喜。这只是第一步,站稳脚跟而已。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如何应对天灾、疾病、内部矛盾、外部威胁,如何将这个小系统持续优化、扩张、稳固,乃至在未来某天,真正成为能与大宋互为“海外藩屏”的文明分支。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历练,需要他们自己去闯。
她能做的,是在后方持续提供资源、知识、以及关键时刻的指引。
就像园丁,播下种子后,便退到一旁,浇水施肥,修剪除虫,然后静待生长。
不疾不徐,不骄不躁。
窗外传来脚步声。赵策英踏着暮色进来,身上还带着朝堂议事后的疲惫。
“泉州有信来了?”他问,径直在榻边坐下。
墨兰将三封信递过去。
赵策英快速看完,神色渐缓。
“承稷那边,站稳了。”他放下信纸,“比朕预想的要顺。”
“章程立得稳,人手选得宜,自然顺。”墨兰语气平淡,“接下来,该是巩固根基,徐徐图之的时候了。”
“启瀚在信里没提自己。”赵策英看向她,“你可知他在做什么?”
墨兰走到多宝格前,取出一卷海图,在案上摊开。图上除了原先标注的航线、岛屿,又多了些新的标记——有些是用朱笔圈出的可能贸易点,有些是用墨笔勾勒的新探海岸线。
“他这三年,没闲着。”她指尖点着图上那些新标记,“带人探了周边三个大岛,与七个土着部落建立了交易关系,还发现了一处可能蕴藏铜矿的山脉。只是矿脉深入内陆,开采不易,暂未动工。”
赵策英仔细看着那些标记,眼中露出赞许:“这小子,倒是个开拓的料。”
“所以承稷在信里没提他。”墨兰收起图,“因为启瀚做的事,都在这图上了。一个守内,一个拓外,分工明确,报信自然各报各的。”
赵策英沉默片刻,忽然道:“曦儿那边,你怎么看?”
“她做得不错。”墨兰走回窗边,“医药馆稳人心,蒙学堂传文明,内务理事处平纷争。都是细致活,却关乎根本。她性子稳,心又细,适合做这些。”
“那本《慈安育婴要略》……”
“让她编。”墨兰语气肯定,“女子生育养护,确是根本。她既有心整理,便让她做。将来成书,不只海外可用,传回本土,亦是功德。”
赵策英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道:“你这三年,似乎比从前更静了。”
墨兰微怔,随即了然。
他是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而是更多退居幕后,统筹指导。
“该铺的路铺好了,该播的种播下了。”她望向窗外渐起的星光,“剩下的,便是看它们如何生长。我若时时插手,反碍了它们自己扎根。”
赵策英起身,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夜空。
“就像种树。”他低声道,“幼苗时需精心呵护,待根扎深了,便该放手,任它迎风沐雨,自会长成。”
墨兰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暮色彻底笼罩庭园,宫灯次第亮起。
暖阁里,两人并肩而立,身影在窗纸上投下安静的轮廓。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载光阴,如流水过隙。
而她布下的棋局,正在那片陌生的海域,悄然展开新的篇章。
不疾不徐,不骄不躁。
只因她知道,真正的收获,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