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光,如溪水过石,无声而逝。
又是一个春深时节,清漪院的药圃比三年前又扩了些。当初林煦亲手栽下的那几株“龙脑香”已长到齐腰高,叶片油亮厚实,揉碎了有清冽的松柏香。旁边的石斛架郁郁葱葱,金银花藤爬满了半面墙,开出一簇簇黄白小花。
墨兰站在药圃边的青石小径上,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泉州急报。纸是加厚的海船专用纸,墨迹有些晕染,显然是远航而来,经了风浪湿气。
她展开,目光平静地扫过字句。
信是林承稷亲笔,写于半年前。用的是工整的馆阁体,条理清晰,像在写一份政务奏报。
开头禀报平安:船队于三年前五月抵达选定的岛屿,当地土着称其为“翠屿”。地形险要,有淡水溪流,林木丰茂。登陆后依母后所授章程,先建简易营寨,设哨岗,与周边土着部落谨慎接触,以盐、铁器、布料交易粮食、兽皮。至今未起大规模冲突。
接着汇报进展:营寨已扩建为土木结构的聚落,以“林家庄”为名。开垦田地二百余亩,试种稻麦豆类,收成尚可。设简易船坞,修补船只,并开始尝试建造更适合当地水文的小型桨帆船。招揽土着青壮五十余人,授以农耕、造船技艺,渐成辅力。
最后是请求:请朝廷后续支援一批精于水利的匠人、优质粮种、以及《农政全书》《营造法式》等典籍抄本。
末了附一句私语:静婉于去岁冬诞下一子,母子平安,取名林耘。
墨兰将信纸轻轻折起,收入袖中。
三年,站稳了脚跟,有了据点,开了田,建了房,甚至开始造自己的船。还添了孙子。
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些。
她转身,走向暖阁。莲心已备好纸笔。
墨兰坐下,提笔蘸墨,开始回信。
先对进展表示肯定,言简意赅。接着针对请求,逐一回应:匠人可从福建路抽调,粮种由江南路选优提供,典籍即日命人抄录,随下一批补给船运往。
至于林耘的出生,她只批了四个字:“甚好。重养。”
没有温情脉脉的问候,没有对孙辈的怜爱表达,只有最务实的认可与指令。
写完,她将信纸晾干,装入防水的油纸封套,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让驿馆加急,送往泉州。”她递给莲心。
莲心应声退下。
墨兰这才打开另一封信。
是林曦写来的。
比起林承稷的公文式汇报,林曦的信更像一份详细的“理学院”年度总结。
她写道:抵达翠屿后,依母后所授章程,在兄长营地之侧划出三十亩地,建“慈安院”。分三部:一为医药馆,已诊治庄民及土着病患百余例,以水土不服、外伤、妇人生产为主;二为蒙学堂,收林氏子弟及核心班底孩童共十二人,授识字、算学、家规;三为内务理事处,调解庄内纠纷七起,皆平。
信中还附了张简图,标注了医药馆、药圃、学堂、理事处的位置,以及一条清晰的界线——与兄长领地的权界,以溪流为界,溪东归兄,溪西归她。
墨兰看着那张图,唇角微弯。
这孩子,当真把“权界分明”落到了实处。溪流为界,既自然清晰,又暗含“同源分流”之意。
信末,林曦写道:煦弟专司药圃,记录已积三册。今春试种薄荷、紫苏、杭菊皆成,另从土着处习得两种本地草药用法,已录于册。儿臣观其心性沉稳,可堪细务。
另,儿臣渐觉女子生育养护之事,关乎根本。拟编《慈安育婴要略》,集医药馆所见病例、调理心得,兼收土着育儿习俗之长。请母后准允。
墨兰提笔,在“请母后准允”旁批了一个字:“可。”
想了想,又添一行:“凡土着习俗,需验其效,辨其理,不可盲从。”
批完,她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
第三封信很短,是林煦写的。
满纸都是药圃的事。哪株药材何时发芽,何时开花,叶片形态有何变化,与去年对比如何。字迹工整,记录细致,甚至画了几幅简单的对比图。
信的末尾,他写道:前日见一土着老妇,以某种树皮煮水治腹痛,儿臣观其效,取树皮少许,晾干研末,试于病患,确有缓痛之能。已录其法,待验证。
墨兰看着那稚嫩却认真的笔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当真把“观察-记录-验证”刻进了骨子里。假以时日,必能成林氏医药体系中的一道重要防线。
她提笔,只回了两个字:“甚好。”
三封信批完,日头已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