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让他先绘详图,算清所需银钱人工,呈上来再说。”赵策英看她,“你觉得呢?”
墨兰沉吟片刻:“建码头是好事,但需从长计议。一来那岛是否真有他说的那般好,需派人核实;二来建码头不是小事,银钱、工匠、物料,都要细细打算;三来……”她顿了顿,“那岛离翠屿多远?离大宋水师常巡的海域多远?这些都得想在前头。”
赵策英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急着答应,让他先递详陈。”
两人说话间,孩子们那桌忽然传来笑声。原来是赵晗不知说了什么笑话,逗得赵昀呛了汤,赵昕忙给他拍背,赵桓也抿嘴笑,连安静的林煦都抬起了头。
墨兰望过去,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孩子,曾都是她怀里软软的一团,如今却都已长成了大人。有的成家立业,有的独当一面,有的还在懵懂求知,但都已走上了各自的路。
像一园子的树,当年她亲手栽下时,还只是细细的苗。如今有的已亭亭如盖,有的正抽枝展叶,有的才刚绽出新芽。而她和赵策英,便是这园子的主人,日日巡视,浇水施肥,修枝除虫,看它们一年年长大,长出各自的姿态。
宴散时,天已全黑。孩子们一一告退,赵稷携妻儿回东宫,赵珩送赵璇出宫回府,几个小的自有嬷嬷领着回去。林煦走在最后,到门边时又折回来,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
“母后,这是儿臣自己晒的桂花。”他有些不好意思,“曹太医说,桂花可以制香,也可以入药。儿臣晒时很小心,都挑的最干净的。”
墨兰接过,布包里桂花金黄,香气扑鼻。
“煦儿有心了。”她温声道,“母后很喜欢。”
林煦眼睛亮了亮,这才行礼退下。
殿内忽然空了下来,只剩一室残香与杯盘。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墨兰与赵策英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深沉的夜色。
“时间过得真快。”赵策英忽然说。
墨兰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庭院里那几盏石灯。昏黄的光晕染开,照亮一角枯山水,白石如浪,青苔如岛。
“稷儿越来越有太子的样子了。”他又道,“珩儿虽鲁直些,但军中历练这几年,也沉稳不少。璇儿嫁得好,朕看她过得舒心。承稷和启瀚在海外做得不错,曦儿更是……”他顿了顿,“你教得好。”
墨兰侧目看他:“皇上教得也好。”
赵策英低笑一声:“朕不过是顺着他们的性子,该给什么给什么。真正把他们往正路上引的,是你。”
这话他说得平淡,却重。
墨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做父母的,无非是给孩子们把根扎稳。至于枝桠往哪儿伸,能伸多远,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你就不怕他们伸得太远,忘了根在哪儿?”
“根若扎得深,枝叶再远,也忘不了。”墨兰望向夜空,那里星辰稀疏,一弯下弦月清清冷冷地挂着,“况且,树与树之间,本就该有些距离。挤得太近,反而都长不好。”
赵策英不再说话,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掌心有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薄茧。她的手微凉,指节纤细,却稳。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夜色一点点深浓,看宫灯一盏盏熄灭,看这座他们一同经营了二十年的宫城,在秋夜里静静沉睡。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歇吧。”赵策英说,“明日还要早朝。”
“嗯。”
他们转身往寝殿走,衣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地,像时光流过。
而窗外,满庭的秋实,正静静挂在枝头,等待下一个季节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