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建成后的第三个月,潘霄开始筹备船坞。
他带人沿岛勘察,最终选定了东岸一处背风的浅湾。那里水缓滩平,背后有片老林,木料可就地取用。庄户们听说要建能造大船的船坞,都来了劲——在这海岛上,船就是腿,能自己造船,往后出门、运货、打渔,都硬气。
潘霄画了详细的图样,算清所需物料人工,呈给林曦。林曦看了,准了,拨了银钱物料,只添一句:“用工需付酬,不可强征。”
潘霄应下,当日便在湾边空地上,召集愿来做工的庄户。他立在块大石上,声音不高,却清楚:“每日工钱三十文,管两顿饭。会木匠活的,加十文;会看水文的,再加五文。偷懒耍滑的,当日清退;踏实肯干的,完工另有赏。”
庄户们听了,纷纷报名。三十文在岛上不算小数,能换米换盐,还能攒着。
开工那日,潘霄天未亮就到了。他亲自带人伐木,选的都是合用的硬木,老船工在旁指点,哪些宜做龙骨,哪些宜做船板。锯末飞扬,斧声叮当,海湾热闹起来。
林曦偶尔会去看。她不近前,只远远立在山坡上,看潘霄如何指挥,如何排工,如何解纷。她发现潘霄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两个庄户为争一段好木料吵起来,他过去看了眼木料,又量了两人要用的尺寸,直接裁定:“这段归张老四,他那处是主梁,需整料。李老三,我给你另寻一段,虽细些,但你做舷板,够用。”
两人听了,都服气。
船坞的基架搭到一半时,出了桩意外——从山里运石料的牛车翻了,压伤了一个庄户的脚。消息报到慈安院,林曦带着医女赶去时,潘霄已让人将那庄户抬到阴凉处,正用布条给他紧急包扎。
“骨头可能伤了。”潘霄抬头见林曦来,让开位置,“已让人去取夹板。”
医女上前诊治,确是小腿骨折。处理妥当后,林曦看向潘霄:“如何翻的车?”
潘霄引她到事发处。那是一段略陡的坡路,车辙印凌乱,显然是牛受惊失控。他蹲下细看路面,又摸了摸路边的草叶,起身道:“路上有新鲜的野猪蹄印,牛应是见了野猪才惊的。这段路本就险,该派人先清一遍。”
他说得平静,林曦却听出了话里的自责——是他考虑不周。
“伤者汤药费,从营造处出。”林曦道,“往后再运重物,需先探路。”
“是。”潘霄应下,顿了顿,“草民会另辟一条平缓的路,虽绕些,但安全。”
事情处理完,林曦回到慈安院。傍晚时,潘霄来了,呈上一份新拟的《营造处安全章程》,里头列了十八条防范举措,从工具检查到路况探查,写得细密。
“这是草民疏忽之过。”他垂首道,“请公主责罚。”
林曦看完章程,抬眼看他:“罚你三日工钱,充作伤者抚恤。章程准了,即日起施行。”
潘霄深深一揖:“谢公主。”
他退下后,林曦独坐片刻。她想起母亲曾说过,看人要看两处:一是顺境时如何做事,二是逆境时如何担责。潘霄今日,算是过了第二关。
又过半月,船坞的架子立起来了。那日风大,海浪拍岸,发出隆隆声响。潘霄带着人加固缆绳,检查每处榫卯。有个年轻庄户怕高,不敢上架,潘霄没骂,自己系了绳上去,示范如何固定,如何借力。下来后,对那庄户道:“明日我带你,一步步来。”
那庄户红了脸,用力点头。
这一切,林曦都静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