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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1章 墨兰213—玉音授息(1 / 2)

澄心斋的窗闭紧了。

不是寻常午后留一线透气的闭法,是四扇雕花隔扇门都合严了,连廊下伺候的人也被遣远。莲心亲自守在院门垂花檐下,手里拿着绣绷,一针没动。

屋里只有四个人。

墨兰坐在临窗的矮榻边,身前是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摆着三只青玉匣,匣盖半开,露出里头温润的玉光。那光不是日光映的——今日阴着,天光本就薄——是玉料自身浸出的暖意,像深冬呵在掌心里的那口白气。

林承稷跪坐在左首第一张席上。四十五岁了,平泽岛的风霜把他鬓角染出几星白,脊背却仍直得像他少年时在父皇母后面前背书的样子。他双手平放在膝头,指节粗砺,掌心有经年握犁柄、攥海图留下的厚茧。

林启瀚在他下首。肤色比三哥还黑三分,那是南洋日头一年年晒透的。他难得安静,没挠头也没咧嘴笑,只盯着几上那三只玉匣,喉结动了动。

林曦跪坐在墨兰右手边最近的位置。海棠红的衣裙在这幽暗的屋里像一簇静燃的火。她垂着眼,面容平静,搁在膝上的手却被潘霄握惯了的那只——此刻空着,指尖微微蜷起。

墨兰没有说话。

她伸手,取过第一只玉匣。

匣中卧着一块青玉牌,巴掌大,四角磨圆,正面浮雕着九幅图。图很小,要凑近了才看清:第一式人形盘坐,双手捧腹;第二式仰头张口;第三式侧身叩齿……每幅图旁有细密阴刻的小字,不是《云篆百符》里的符纹,是寻常人能认得的楷体——“嘘”“呵”“呼”“呬”“吹”“嘻”——六字之后又有三式,标着“定”“敛”“归”。

玉牌背面光素无纹,只在边角刻了一朵极小极淡的莲花,莲瓣三叠,含苞未放。

墨兰将玉牌托在掌心,没有递出去。

“这套功法,”她声音不高,像在说寻常家常,“叫养脏九息诀。”

林承稷脊背微微一凛。他在平泽岛二十年,自问什么风浪都经过了,此刻听见母亲说“功法”二字,竟像少年时头回独自掌舵出海,手心沁出薄汗。

墨兰没有看他,继续道:“调理五脏,养的是根本。不是给人添力气、长精神的那种养法,是给底子慢慢浇水培土——根壮了,枝干自然撑得住。”

她顿了顿。

“这套东西,我从未教过旁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炭细微的噼剥声。

林启瀚忍不住了,压低嗓子问:“母后,那……那为何是这会儿教?儿臣都这把年纪了,骨头硬了,还练得动么?”

墨兰抬眼看他。

只一眼,林启瀚就不吭声了。

“你三哥四十五,你四十三,曦儿三十八。”墨兰语气淡,“早十年,你们心不定。海外基业初立,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人像上了弦的弓,松不下来。那会儿教,练不进深处。”

她把玉牌放回匣中,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莲花纹。

“晚十年,气血开始走下坡,再练见效就慢了。现在是刚好。”

林承稷喉间微动,低声道:“母后……一直在等这个‘刚好’。”

不是问句。

墨兰没答,只微微颔首。

林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母后当年传给儿臣养生操前三十式时,曾说过——那是给枝叶浇水。今日这养脏九息诀,是给根。”

墨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记得清楚。”

林曦垂眸:“儿臣不敢忘。”

墨兰不再多言。她将第一只玉匣盖上,放到一旁,取出第二只、第三只。三只匣子并排,三块玉牌静卧其中,一模一样的莲纹,一模一样的九幅图。

“每人领一份。”她说,“玉牌我养过三年。贴身收着,平日无需示人。”

林承稷双手接过玉匣,捧在掌心,像捧着一盏满到边缘的水。他低头看那玉牌——不是看上面的图,是看背面的莲纹。三瓣莲花,含苞未放。

他忽然想起三十六年前,他十四岁,第一次随母后去白水坡。那时他还叫赵稷?不,那时他还没被赐姓林,只是三皇子。母后指着坡上新栽的果树说:这苗今年看着细,根已经扎下去了。再过三年,你来看。

三年后他去了,果树真的结了果。

他以为那是母后在教他耐心。此刻才懂,那也是在教他——根要扎多久,才能开出那样的花。

“收好。”墨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往后传给你们林姓的儿女,只传亲生,只传林姓。”

林承稷郑重叩首:“儿臣谨记。”

林启瀚跟着叩首,额头触席时有些用力,发出轻轻一声响。他难得不贫嘴,只在起身时瓮声瓮气说了句:“母后放心,儿臣就是把自己忘了,也忘不了这个规矩。”

林曦没有叩首。她双手接过玉匣,低头看了很久,才轻声道:“母后传儿臣养生操时,儿臣十三岁。今日传养脏诀,儿臣三十八。再过二十五年,儿臣也该传给澈儿、漪儿、泽儿了。”

她抬眸,直视墨兰。

“儿臣会教好的。”

墨兰看着她。二十五年前,这个女儿站在清漪院的海棠树下,仰头问“母后,这花为什么开得这样慢”。如今她自己也做了母亲,自己也成了一岛的依靠。

“好。”墨兰应了一个字。

她没有再说“我信你”之类的话。不必说。

三只玉匣都已交付。墨兰没有起身,也没有示意他们离开。她伸手从榻边小柜中取出三只白瓷瓶,瓶身素净,只颈口有一圈极细的青釉弦纹。

“这药,”她把瓷瓶放在几上,“每月朔日用一丸,卯时初刻,面东。含服。”

林启瀚好奇:“母后,这是补什么的?”

墨兰看他一眼:“补你这些年跑船耗掉的那些。”

林启瀚讪讪闭嘴。

林承稷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往里看了一眼。药丸不大,黑褐近墨,却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晕,像雨后荷叶背光那面。他合上塞子,没有问“这药哪里来的”。

他早就学会了:母后给的东西,不必问来路。问,反而辜负。

林曦握着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她识药二十五年,太医院呈上的贡品、海外搜罗的珍材、自己亲手炮制的成丹,她一看便知品级。

这瓶里的药,不在任何她能辨认的品级里。

她没有问。

墨兰将三份丹药推至三人面前,收手。

“今日之事,”她声音仍旧不高,“就在这四墙之内。”

“儿臣明白。”

三人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