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那几盆素心兰轻轻摇晃。莲心坐在垂花门边,把绣绷搁在膝上,始终没有落针。
屋内,墨兰开始示范第一式。
她没有说话,只是盘坐,双手轻按小腹,垂目。呼吸放得极慢,慢到林启瀚几乎屏住呼吸才能听见那一丝极轻极匀的气声。
然后她微微张口,不露齿,唇间逸出一声若有若无的——
“嘘——”
声音极轻,像深山里泉水渗过石缝。但林承稷跪在五尺外,竟觉得肝区那一块隐隐温热,像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被这轻轻一声唤醒。
他猛然想起母后说过,“嘘”字养肝。
他学医理三十余年,六字诀是太医院小儿科的基础课,他早就烂熟于心。可从不知道,一个“嘘”字,可以念成这样。
墨兰没有解释。
一式毕,稍息,继续。
“呵——养心。”
“呼——健脾。”
四字之后,她停下,睁眼看向三人:“记住这声音的轻重、长短。形易学,韵难仿。回去后每日晨起,依图行功,不必贪多,先练一式为佳。三个月后,自然能摸到门径。”
林曦点头。她是医者,最明白这类内养功夫的道理——强求不来,只能浸透。
墨兰继续示范剩余五式。
“呬”——养肺,声如秋蝉最后的颤鸣。
“吹”——养肾,气若寒夜北风掠过枯枝。
“嘻”——理三焦,轻灵得像春冰初融那一声裂。
最后三式没有对应脏腑,只称“定”“敛”“归”。墨兰做得很慢,每一式都仿佛在将涣散的气血一点点收拢、压实、沉入海底。林启瀚看不懂,但觉得母亲做完这三式,整个人像落了一层薄霜的湖面,纹丝不动,深不见底。
九式完。
墨兰睁眼,额上不见汗,呼吸依旧匀长。她看着三个孩子:“功法是静的,你们在外头要做的事,是动的。动静之间如何调和,是你们自己的功课。”
林承稷垂首:“儿臣省得。母后教的是根本,根本稳了,枝叶如何舒展都不会偏。”
墨兰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林承稷忽然懂了——母后不是在考他答不答得出漂亮话。她是在等,等他四十五岁这年,真的把这句话活成自己的骨血。
他没再说下去。
窗外风停了。廊下兰叶还轻轻晃着,余韵未歇。
林启瀚难得地没有开口打破沉默。他把玉匣和瓷瓶一并拢在身前,低头看那匣盖,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在南珠岛,他跟土人酋长周旋,跟番商讨价还价,跟来犯的海寇对峙,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此刻跪在母后面前,他发现自己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配得上这份授受的话。
半晌,他闷闷开口:“母后,儿臣……”
他顿住。
墨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林启瀚喉结滚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儿臣会把那岛守好的。”
墨兰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任何褒奖都重。
林曦始终没有说话。她把玉匣和瓷瓶收入袖中,袖口很宽,收进去便看不见了。她垂着眼,面容仍是一贯的沉静,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拢,攥住了袖中的玉匣边缘。
那是她十三岁时没有做过的事。
那一年母后传她养生操前三十式,她规规矩矩叩首,规规矩矩接匣,规规矩矩退下。她以为那就是全部。
此刻她才明白,母后给她的从来不是“几式功法”。母后给她的,是一把钥匙,以及等她自己走到那扇门前的全部耐心。
二十五年。
她走了二十五年,才走到这扇门前。
墨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
“去吧。”她放下盏,“你们父皇晚膳时还要见。”
三人叩首,起身,依次退出。
林承稷走在最前,林启瀚跟在兄长身后半步。林曦最后,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墨兰仍坐在原处,没有起身。窗外那点薄薄的天光落在她肩上,鬓边那几丝银白发亮。
林曦没有说什么“母后保重”之类的虚话。她只是静静看了母亲一眼,像二十五年里的许多次那样,然后转身,踏入廊下那片浅淡的暮色。
莲心起身,向三位殿下欠身,目送他们出院门。
澄心斋重归寂静。
墨兰仍坐在窗边矮榻上。几上空了,三只玉匣已随主人远去,连那三只白瓷瓶也不见踪影。只有几案中央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茶盏,盏中残茶早已凉透。
她望向窗外。
海棠尚未开,枝头已缀满花苞,鼓鼓的,像攒了一冬的话。
天色渐渐沉下来,廊下素心兰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摩挲,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在记诵什么。
暮色四合。澄心斋里没有掌灯。
那三块玉牌,此刻正随着三艘海船,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缓缓驶离汴京。
一块往东,去往平泽岛千亩良田的稻浪深处。
一块往南,去往南珠岛万顷碧波的船队桅尖。
一块往东南,去往翠屿那株年年花开的海棠树下。
根已授。
枝已散。
来年花开如何,岁月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