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脊背微僵:“是……孙儿走神了。”
“不是走神。”墨兰道,“你在对答案。”
林樾没吭声。他从小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先看看兄长怎么做,确定了,才敢做。他以为藏得很好。
“《平泽岛治略》第三卷,”墨兰问,“谁写的?”
林樾怔了怔:“是……是孙儿。”
“农桑册子,谁核的?”
“也是孙儿。”
“仓储账目,谁管的?”
“孙儿。”
墨兰看着他。
“你兄长管的是大局,你填的是细处。没有你那些账目、册子、核验,他的大局就是空的。”
林樾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墨兰走向林荃。
十一岁的男孩正蹲着给林芒理衣襟,见祖母来,忙起身。
“你父亲像你这么大时,”墨兰道,“每日晨起练功前,先把三个妹妹的功课收齐,放在书案左边。练完功,再把功课发还。”
林荃垂首:“孙儿听父亲说过。”
“他那时也怕。”墨兰看着这个眉眼温和的孩子,“怕自己带不好弟妹,怕辜负你皇祖母所托,怕做错事给旁人添麻烦。”
林荃没抬头。
“后来他做了父亲,怕的还是这些。”墨兰声音不高,“怕做得不够好,怕子女走弯路,怕自己这把伞撑得不够大。”
她顿了顿。
“怕不怕,是人之常情。怕还去做,是林家人的规矩。”
林荃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
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轻声道:“孙儿记住了。”
墨兰走回廊下,重新落座。
“承天式,”她说,“再做一遍。”
这一回,没有人看旁人。
林桓闭目,双手上举,如托万钧。
林澈睁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细看的东西。
林漪做得依旧柔,只是这回腰背更直了些。
林泽做得依旧自在,只是自在里多了分郑重。
林桉的肩还是耸着,可他没停,继续做,做完一遍,又做一遍。
林桐没有再绷着小脸。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胛缓缓沉下去,像晒得恰到好处的药材,舒展,透气。
林樾没有看兄长。他垂着眼,做自己的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林荃带着弟妹,站成一排。林芷做得细,林蘅做得快,林芃做得静,林芙举着小手,酸了也不放。
林芒还是够不到头顶。他就那么举着,举得高高的,举给祖母看。
日头渐高,海棠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孩子们肩头、发顶、指尖。
墨兰没有叫停。
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远处的读书声又响起来,还是那卷《千字文》,背到“川流不息,渊澄取映”。
她听着,没有抬眼。
庭院里,十三株小苗正在晨光里,一呼一吸,一伸一展。
根还浅,枝还嫩。
但土已经松好,水已经浇透。
接下来的事,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