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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1章 墨兰—晨钟如常(1 / 2)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卯初,澄心斋的门开得比往常早了一刻。

青棠端着茶盘站在廊下,有些拿不准时辰——她寅正三刻就来候着了,可娘娘屋里那盏灯,分明比她到得还早。

墨兰出来时,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

她穿着寻常的藕色褙子,发髻简单绾着,鬓边那几丝银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手里没有图册,没有戒尺,只有那盏旧茶盏——用了四十多年,边沿磕出细纹,她却从不肯换。

“娘娘,”青棠迎上去,“今儿早朝钟声比往常迟……”

“不迟。”墨兰在廊下椅上落座,“孩子们到了。”

青棠抬眼望去。

垂花门边,十七个孩子已站成三排。

林桔立在左首,眉目沉稳;林润站在右列,沉静寡言;林芦蹲在药圃边,手里捏着今晨新摘的草叶。大的十三四,小的才三岁,高高低低,像一园子刚破土的苗。

青棠忽然明白——

娘娘等的不是早朝钟声。

娘娘等的是这一院子站不齐、举不高、一做承天式就东倒西歪的小苗。

——

晨课照常。

正形第一式,承天式。

林桔做得最稳。她今年十三了,是林桓的幼女,三年前从平西岛送回京。她举手时肩沉得下去,脊背拔得起来,眉间却微微凝着——那神态像极了她父亲。

墨兰从她面前走过,没有停。

林润做得最静。他十一岁,林澈的长子,眉眼沉得像他父亲。他举手、展臂、收式,不疾不徐,仿佛这套十二式已刻进骨血里。

墨兰从他身侧走过,也没有停。

林芦蹲在药圃边,还在看那片艾草叶。他今年八岁了,从翠屿来京三年,每日晨课必先看一遍药圃。今日看的这片艾草,叶背绒毛比昨日密了些,他对着光看了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墨兰在他身侧站了一息。

林芦抬头,轻声道:“皇祖母,这艾草是不是要移盆了?”

“为何?”

“根长满了。”林芦指着盆底渗水的缝隙,“孙儿昨儿浇的水,半盏茶就漏完了。”

墨兰“嗯”了一声。

林芦眼睛亮了:“那孙儿今儿课后就移!”

墨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走过他身侧,往廊东去。

——

日影渐高,海棠叶筛下碎金。

阿澄今日做得格外认真。他五岁了,比去年高了半个头,手臂能稳稳举过头顶,肩也不像从前那样耸着。他做承天式时,小脸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长。

墨兰从廊东走回来,在他面前停住。

阿澄抬眼,眼睛亮晶晶的。

墨兰没有说话。

阿澄也不等她说话,自己又低下头,继续举着手臂。

一息,两息,三息。

他手臂开始发颤。

墨兰还是没有叫他放。

阿澄咬着下唇,举着。他想起父王说的话——“有些事,酸也要做完”。

又过了三息。

墨兰从他身侧走过。

阿澄的手臂终于放下来,轻轻呼出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掌,咧嘴笑了。

——

赵策英来的时候,晨课刚散。

孩子们陆续往偏殿去用早膳。林桔走在最前,林润跟在她身后,林芦还蹲在药圃边,把移盆的事交代给青棠。阿澄跑在最后,追着只落在海棠枝上的雀儿。

赵策英在墨兰身侧坐下。

“今日早朝议了什么?”墨兰问。

“减赋。”赵策英端起茶盏,“稷儿拟的折子,户部议了三日,今早过了。”

“减多少?”

“东南三路,减三成。西北二路,减两成。”赵策英顿了顿,“他昨晚在御书房待到子时,把太祖朝以来的田赋册子翻了个遍。”

墨兰没有接话。

赵策英抿了口茶,看着庭院里那群渐渐散去的孩子。

“那个蹲在药圃边的,”他问,“是谁家的?”

“林澈的幼子,林芦。”墨兰道,“八岁,喜草药。”

“像煦儿。”

“嗯。”

赵策英又看向那个追雀儿的小身影。

“那个呢?”

“林澈的幼子?不对,方才说是林芦……”

“阿澄。”墨兰道,“林澈的幼子,五岁。翠屿来的。”

赵策英看着那孩子扑了个空,雀儿振翅飞走,他也不恼,仰头望着天,看了很久。

“这性子,”赵策英说,“像曦儿。”

墨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

午时,海外来信。

青棠把厚厚一叠信笺捧进来时,墨兰正在窗边看书。不是医书,是林芒新修的那卷《海外林氏诸岛治略》手稿。

她放下书,接过信。

最上面一封是林澈的。

字迹工整,笔锋沉稳。先禀西屿春耕已毕,新垦田亩三百,编户新增五十七。再禀船坞新成两座大船,一曰“澄怀”,一曰“济远”。末了添了句家常:

“芦儿可还念艾草?上月西屿新收一批药种,儿已托商船捎京,内有艾草籽一包,请母后转交。”

墨兰把这一句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信笺轻轻折好,放在案头那叠标着“西屿”的紫檀匣边。

第二封是林桓的。

平西岛今岁风调雨顺,码头扩建已毕,商船往来比去年多三成。末了也添了句家常:

“桔儿功课可勤?她自幼要强,凡事求周全,母后不必点破,只消在她做得太满时,问一句‘可留了空隙’。”

墨兰看罢,将信笺也收进匣中。

第三封是林桉的。

南岛土人十七部,今春又有两部来盟。岛口石碑的三等规矩,土人头人带着子弟念了三年,已能背诵。末了是一笔潦草的添文——不是林桉的字,是林桐的:

“母后,桐儿上月生了一对双胞胎,兄妹,取名林椿、林楝。待周岁,桐儿带他们回京请安。”

墨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