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大朝会。
赵策英端坐御座四十六年,在这日将传国玉玺亲手交到赵稷手中。
诏书早已拟好,礼仪早已备全,百官俯伏,山呼万岁。赵稷跪受玉玺时,赵策英没有说“江山托付于你”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这个二十四岁被立为太子、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的长子,说:
“当皇帝不难,当好皇帝难。”
赵稷叩首:“儿臣谨记。”
礼成。
从此,汴京城里没有皇帝,只有太上皇。
而澄心斋那扇门,依旧每日卯初开启。
——
墨兰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庭院里看阿澄做承天式。
五岁的小娃娃手臂举得高高的,脊背努力拔直,像一株被春风托着往上蹿的苗。他做得比去年稳多了——去年这时,他还够不到头顶,举一会儿就酸了,要放下歇歇。
今年他一次也没放。
墨兰没有夸他。
她只是在阿澄收式后,问:“酸不酸?”
阿澄眨眨眼,老实道:“酸。”
“酸便放下。”墨兰端起茶盏,“这是规矩。”
阿澄却不放。他把手臂又举高了一点,仰着脸说:“孙儿再撑一会儿。”
“为何?”
“父王说,”阿澄认真道,“有些事,酸也要做完。”
墨兰看着他。
这孩子四岁那年仰着脸说“孙儿还小,慢慢学就是了”。五岁这年,他说“酸也要做完”。
她没有问他父王还说了什么。她只是把那盏茶放下,对青棠道:
“去把西厢那卷《正形十二式图注》取来。”
青棠应声去了。
阿澄眼睛一亮:“皇祖母,那是给孙儿的吗?”
“给你母亲。”墨兰道,“你在翠屿晨练,无人纠正,日久易偏。”
阿澄有些失望,又很快释然:“那孙儿下次进京,再拿给皇祖母看!”
墨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阿澄也不等她说,自己点点头,又站回庭院中央,开始做巡海式。
——
这一日澄心斋的晨课,与往常并无不同。
十七个孩子站成三排,大的十三四,小的才三岁。林桓的幼女林桔立在左首,眉目沉稳;林澈的长子林润站在右列,沉静寡言;林荃的次子林芦蹲在最边上,手里还捏着半片没做完的草药标本。
墨兰从廊东走到廊西,从每张稚嫩的脸庞前走过。
走到林桔面前时,她停了一步。
“承天式,再做一遍。”
林桔依言举臂,掌心朝天,脊柱一节节拔起。她做得稳,肩沉得下去,脊背拔得起来,眉间却微微凝着。
墨兰没有说话。
她走过林润面前。这孩子十一岁,眉眼像极了他父亲林澈,沉静、寡言、眼底有深潭。他做承天式,动作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已有章法。
墨兰也没有说话。
她走过林芦面前。七岁的小男孩蹲在药圃边,把手中那片半干的薄荷叶对着光看。阳光透过叶脉,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细的影。
“可认出来了?”墨兰问。
林芦抬头,轻声道:“是薄荷。但和翠屿的味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翠屿的冲些,这个淡,带点甜。”林芦顿了顿,“孙儿想试着种一畦。”
墨兰“嗯”了一声,从他身侧走过。
林芦低头,继续对着光看那片叶子。
——
日影渐高。
青棠从垂花门进来,轻声禀报:“娘娘,太上皇往澄心斋来了。”
孩子们纷纷收式,退至廊下。墨兰仍坐在原处,那盏茶已凉透。
赵策英进来时,庭院里的海棠正开得盛。他穿着寻常的玄色常服,发间霜色比登基时多了许多,脚步却依旧稳当。
他在墨兰身侧坐下。
“传位的事,礼部都办妥了。”他端起青棠新沏的茶,抿了一口,“稷儿今晚要设家宴,请你去。”
“知道了。”墨兰道。
赵策英没有再提朝政。他看着庭院里那些正偷偷打量他的孩子们,目光在林桔眉间的凝、林润眼底的潭、林芦手中的叶上一一掠过。
“这些孩子,”他说,“像极了几十年前那批。”
墨兰没有接话。
赵策英也不等她接。他放下茶盏,望着满树海棠,忽然道:
“你当初说要建海外林氏,朕以为至少要三代才能成势。”
墨兰看着他。
“如今才两代,”赵策英声音不高,“平泽、南珠、翠屿、西屿、南岛、群岛——四海皆有林氏旗。”
他顿了顿。
“你赢了。”
墨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
赵策英在澄心斋坐了一个时辰。
他看孩子们做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看林桔把一套正形十二式做得纹丝不乱,看林润举手投足间那份不属于十一岁的沉静,看林芦蹲在药圃边,把那片薄荷叶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他没有点评任何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