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临走时,对墨兰道:
“你这里比御书房热闹。”
墨兰“嗯”了一声。
赵策英走出垂花门,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
“往后,”他说,“朕可以日日来看了。”
墨兰看着他的背影。
六十三年了。
她认识他六十三年了。
从禹州那个觉醒前世记忆的世子,到如今鬓发如霜的太上皇。从白水坡池塘边那纸契约,到如今四海皆有林氏旗。
他说的“赢了”,不是君臣之间的赢。
是两个人一起,把一盘横跨两代、横跨海陆、横跨六十年的棋,下到了这一步。
她没有说话。
赵策英也没有等她说话。他迈过垂花门,步入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
——
傍晚,家宴设在慈元殿。
赵稷穿着簇新的明黄龙袍,坐在上首。太子妃沈氏在他身侧,眉眼含笑。他们身后立着已成年的一子二女,皆是沉稳从容的模样。
赵珩、赵璇携家眷坐在东席。龙凤胎都已年过半百,赵珩鬓边霜色比兄长还重几分,赵璇依旧是那副温婉眉眼,手中捻着串沉香佛珠。
赵昕、赵昀、赵晗坐在西席。五十六、五十五、五十三——三个当年最闹腾的皇子,如今也都有了孙辈。赵晗席间讲了个旧日笑话,惹得赵昀一口茶呛住,赵昕拍着弟弟的背,满堂皆笑。
林煦坐在末席。他四十三了,眉眼仍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他身边围着六个孩子——荃、芷、蘅、芃、芙、芒——如今都已成年。林荃出海十年,林芒留京修书,其余四人也各有所成。
赵策英与墨兰并肩坐在上首西侧。
那是太后与太上皇的座次。
墨兰穿着藕色褙子,发髻简单绾着,鬓边银丝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赵策英在她身侧,玄色常服,眉目沉静。
赵稷举杯敬太上皇、太后。
满堂子孙,齐声恭贺。
墨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酒是翠屿新酿的果酒,清甜,不醉人。林曦上月随船捎来的,说这是西屿今年试种成功的青果所酿,请父皇母后尝鲜。
她放下酒盏。
窗外,夜色沉沉。
庭中那株海棠,在风里沙沙响。
——
家宴散时,已近亥正。
墨兰乘肩舆回澄心斋。青棠在前掌灯,宫道两侧的宫灯已燃了大半,光影昏黄。
她靠在舆中,闭目养神。
忽然,舆停了。
青棠轻声道:“娘娘,澄心斋到了。”
墨兰睁开眼。
垂花门依旧半掩,廊下那几盆素心兰依旧在暮色里静静垂着叶。庭院里没有灯,只有海棠影影绰绰。
她走下肩舆,步入院中。
青棠想掌灯,被她抬手止住。
她在廊下那张坐了几十年的椅上坐下。
海棠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
——
次日卯初,澄心斋的门照常开启。
十七个孩子站成三排,大的十三四,小的才三岁。林桔立在左首,眉目沉稳;林润站在右列,沉静寡言;林芦蹲在药圃边,手里捏着今晨新摘的艾草叶。
青棠站在廊下,手里捧着茶盘。
墨兰从书房出来。
她穿着藕色褙子,发髻简单绾着,鬓边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在廊下椅上落座。
“正形第一式,”她说,“承天式。”
十七个孩子缓缓举起手臂。
庭院里没有风,只有海棠叶静静筛下碎金般的日影。
墨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翠屿新焙的茉莉香片,林曦上月随船捎来的。
她放下茶盏。
日影西移,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
一遍,又一遍。
她在这庭院里坐了四十余年。
从前是皇后。
如今是太后。
从今往后,是园丁。
——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那是新帝赵稷第一次早朝的钟声。
澄心斋的孩子们没有听见。
他们正专心致志,把手臂举过头顶。
像一园子新栽的苗,在晨光里,努力向着天空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