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式,熊戏。
墨兰的姿态沉厚起来。不是变慢了,是变稳了。她缓缓迈步,每一步都像在山石上踩出凹痕。双臂虚抱,像抱着万钧之物。
林桓看着。
他想起父王。
父王在平泽岛垦田,第一年旱灾,第三年蝗灾,第五年风灾。每次从田里回来,都是这副模样——稳得像座山。
他问父王:“您不累吗?”
父王说:“累。但不能倒。”
他此刻才懂,父王的稳,是这一式熊戏练了二十五年的结果。
第六式,猿戏。
墨兰身姿一换,变得迅捷起来。不是急,是敏——臂、腰、腿,处处联动,处处相随。
林桉眼睛亮了。
他跑船四十年,自问什么风浪都见过。此刻看着皇祖母做猿戏,才知自己那点敏捷,不过是蛮力。
第七式,蛇戏。
墨兰的动作变得绵长起来。
不是慢,是连绵不绝。手臂像没有骨头,从肩到肘到腕,一路蜿蜒。腰身也随之流转,一圈,两圈,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林芃目不转睛。
他掌营造四十年,建过码头、船坞、吊架、驿站。他以为自己最懂“结构”二字。
此刻看着皇祖母做蛇戏,他才知——真正的结构,不是榫卯咬得多紧,是柔而不折,百转不断。
第八式,龙戏。
墨兰的姿态变了。
不是变强,是变大了。
她依旧站在那里,依旧穿着藕色褙子,鬓边银丝如霜。可堂中十人都觉得,皇祖母好像突然变得很高,很高。
她缓缓转身,双臂如揽四海。
林澈看着。
他想起西屿那片他亲手建起的港口。
想起码头上那面林氏旗。
想起父王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根要扎深。”
他此刻才懂——
父王说的根,不是西屿的根。
是林氏子孙,代代相传的那口气。
第九式,凤戏。
墨兰缓缓收势。
不是收,是归。
她双臂向内环抱,像拢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姿态不是结束,是把方才舒展出去的所有东西——青鸾的醒、白鹤的翔、玄龟的沉、鹿的轻灵、熊的厚重、猿的迅捷、蛇的绵长、龙的磅礴——都收回来。
收进丹田,收进骨血,收进那株种了不知多少年的根里。
她的呼吸变得极轻。
然后她睁开眼。
——
堂中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林桓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只玉匣。他的肩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把五十八年的风霜、荣耀、疲惫、欣慰——都压在这一刻。
林澈垂着眼,面容平静。
只有林泽看见了,他的指尖轻轻蜷着,攥住了袖口。
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想哭的时候,就攥袖口。
林泽没有点破。
他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盏茶,轻轻推到姐姐手边。
林漪没有喝。
但她攥袖口的手,松开了。
——
墨兰走回矮榻边,重新落座。
她没有问“看懂了几式”,也没有问“有什么不懂”。
她只是看着堂中十人。
林桓跪在最前,脊背挺直如松。他眉间的凝纹比十三年前淡了——那是把万钧重担稳稳挑在肩上三十年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林樾跪在兄长身侧,垂着眼。他仍是那副谨慎细致的模样,只是此刻的谨慎里,没有从前的“怕错”。那是把每一笔账目核了四十年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林桉跪在第三席,眼眶微红。他没有低头,任由那点潮意漫在眼底。南洋三十年风浪没能让他弯过腰,此刻在皇祖母面前,他不想藏。
林桐跪在他身侧,眉眼弯弯。她眼角添了细纹,笑起来仍是少女时的模样。那是把三千个孩子的性命托在掌心三十年后,沉淀下来的温厚。
林澈跪在左首第一席,面容沉静。他眉间的潭更深了,深到旁人看不见底。那是把一座荒岛建成南洋第一大港三十年后,沉淀下来的默。
林漪跪在他身侧,眉目温柔。她鬓边银丝比十三年前多了,指尖仍稳。那是把每一笔开支核了四十年后,沉淀下来的定。
林泽跪在第三席,眉眼清朗。他指尖的淡青色比十三年前更深了,那是把三百种药材试种成功、把三十七种炮制法改良推广后,沉淀下来的专注。
林荃跪在第四席,眉目温和。他脊背比十三年前弯了些,那是十九座补给站、三千次商船停泊、四百场土汉纠纷调解后,沉淀下来的沉。
林芃跪在他身侧,不声不响。他四十九岁了,仍是那副模样——不说话,却什么都记在心里。那是把一百座码头、两百座船坞、三百座吊架的图纸刻进骨血后,沉淀下来的静。
林芙跪在最末。四十五岁,眉眼褪尽少女时的怯。她怀里没有孩子了,脊背却比十三年前更直。那是把一座慈安分院、五百名学徒、三万帖膏药刻进生命后,沉淀下来的韧。
——
墨兰看着他们。
十三个年前跪在这里接养脏诀时,他们手在发抖。
十三年后跪在这里接九禽戏时,他们的手已经稳了。
不是皇祖母教的。
是海疆的风浪、岛民的期盼、肩上扛了三十年的基业——把这些手磨稳了。
“九禽戏传完,”墨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们可以回去了。”
十人一怔。
林桓抬眼:“皇祖母……”
“这套功法,”墨兰放下茶盏,“不是练一遍就会的。”
她顿了顿。
“你们父皇练了四十年,才把每一式的‘神’刻进骨血里。”
她看着他们。
“回去慢慢练。”
“三年后来复一次。”
“十年后再来复一次。”
“什么时候你们做凤戏那一式,”她声音不高,“能做到‘归而不尽、敛而不竭’——”
她顿了顿。
“什么时候再来澄心斋。”
堂中寂静。
林桓垂首,喉结滚动。
他没有说“孙儿定不辜负”。
他只是把那只青玉匣,又往怀里收了收。
林澈看着祖母。
看着祖母鬓边那比十三年前又多了几丝的银白。
他轻轻开口。
“皇祖母。”
墨兰看着他。
“孙儿会来的。”
墨兰没有说“好”。
她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慢饮尽。
——
十人依次退出。
林桓走在最前,步伐稳如压舱石。林樾跟在兄长身后,脊背笔直。林桉大步流星,走到门边时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林桐牵着林芙的手,并肩走出去。林芙的步子稳了,四十五岁的人,走出了四十年前没有的定。
林澈走在左首,林漪在他身侧,林泽跟在兄长身后。走到门边时,林泽忽然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那只青玉匣从怀里取出来,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林荃走在最后,林芃不声不响跟着他。林荃带上门时,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到墨兰听见了。
——
屋里只剩墨兰一人。
她仍坐在原处,面前十只玉匣已空,十只瓷瓶也已随主人远去。几案中央那只用了五十多年的旧茶盏,盏中残茶早已凉透。
窗外海棠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
——
她想起五十八年前,承稷第一次出海那夜。
想起四十六年前,曦儿离京那日,站在澄心斋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起三十四年前,煦儿收到玉牌那夜,把匣子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想起二十一年前,桓儿、澈儿、桉儿、荃儿跪在这里,接养脏诀玉牌时,手在发抖。
想起今日,那十人跪在这里,接九禽戏玉牌时,手已经稳了。
——
她睁开眼。
窗外海棠叶沙沙响,日影西斜。
她端起那盏凉茶。
茶早已凉透,她慢慢饮尽。
——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那是新帝登基第十三年,寻常一日,申时初刻。
澄心斋的海棠,落了满庭碎金。
墨兰独自坐在廊下。
她看着那扇虚掩的垂花门。
十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十个人,十年后会再回来。
就像四十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那四个人,二十五年后都回来了。
就像六十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人,六十年后还日日来。
——
她放下茶盏。
庭中海棠无声。
风从海上来,穿过重重宫阙,拂过她鬓边新添的银丝。
她闭上眼。
像从前许多年那样。
听满庭嘉木,在暗处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