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西屿药田来的。信上厚厚一叠,是今年各品种药材的收成、品质、存库核验。末尾附了一页手绘药图,是那株七十三年的艾草——根茎、叶片、花序,一笔一划,画得极细。
图边有一行小字:
“太爷爷,这株艾草今年又发了十七茎新芽。孙儿数了三遍。”
落款是阿茼。
林芦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批字。
只是把那页药图折好,贴胸收着。
——
夜渐深。
澄心斋没有掌灯。
三人坐在廊下,看着那株海棠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又渐渐被月光照亮。
林澄忽然问。
“皇祖母活了多少岁?”
林柚答:“一百三十四。”
林澄沉默片刻。
“我今年一百岁。”她说,“还能再活三十年。”
她顿了顿。
“三十年,够西屿船队再探二十座岛。”
林柚说:“南岛慈安分院,三十年够再收一千名学徒。”
林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株艾草。
月光下,艾叶泛着银白的绒毛。
他想起一百零七年前,八岁的自己蹲在澄心斋药圃边,手里捏着那片艾叶。
皇祖母从他身侧走过。
没有停。
——
后来他懂了。
皇祖母不是没有看见他。
皇祖母是在等。
等他蹲够了,自己站起来。
——
林澄起身。
她走到那株海棠树下,在那只旧茶盏边站了一息。
茶水早已凉透。
她没有换。
只是把盏中凉茶,轻轻浇在树根上。
“皇祖母,”她说,“孙儿明年清明再来。”
林柚起身。
她褪下腕间那只银镯,对着月光,看内壁那朵磨平的三瓣莲。
然后套回去。
林芦起身。
他弯腰,从艾草根部摘下几片新叶,用手帕包好,收进怀里。
——
三人走出垂花门。
白芷的孙女跟在后面,轻轻带上门。
那一声很轻。
轻到满庭海棠叶,沙沙响了一下。
——
远处传来钟声。
是清明。
是澄心斋的门关了二十一年后,重新开启的一日。
是三个人各自活到一百岁、九十九岁、一百零七岁那年——
一起回来,给皇祖母奉一盏新茶。
——
茶在盏中,早已凉透。
茶烟散尽,满庭海棠。
那株老树与新木,根脉相缠,已分不出你我。
风过时,叶声如潮。
——
二十三年后,林澄一百二十三岁。
她在西屿澄怀岛码头,送最后一支新探船队出海。
船帆消失在海天相接处时,她在码头边站了很久。
然后回岛,在书房里铺纸写信。
信很短。
“皇祖母,孙儿今年清明不回京。岛上有事。”
“明年清明,孙儿一定回来。”
她把信折好,搁在案头。
案头有一只紫檀小匣,边角磨得光滑。
她没有打开。
只是把手掌覆在匣盖上,放了一会儿。
——
次年清明,林澄一百二十四岁。
她没有来。
林柚一百二十三岁,也没有来。
林芦一百三十一岁,也没有来。
他们各自的信,在同一日送到澄心斋。
信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皇祖母,孙儿今年清明不回京。岛上有事。”
“明年清明,孙儿一定回来。”
——
白芷的孙女把这三封信收进那只标着“海外”的紫檀匣里。
匣子已满了大半。
她合上匣盖,轻轻放在那只旧茶盏旁边。
盏是空的。
没有茶烟。
——
窗外,海棠花开如云。
那株老树与新木,早已根脉相缠,分不出你我。
风过时,叶声如潮。
像七十一年前,那个清明前一日。
有人来廊下坐了一个时辰。
不说话。
看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