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斋的门,已关了二十一年。
白芷去世那年,把廊下那张椅收进了内室。茶盏洗净,搁在紫檀几上,盏口朝上,里头空空的,再没人注过水。
那株新海棠长了二十一年,枝干已有合抱粗。每年清明,花开如云,密密匝匝,把半个庭院笼在影里。
而它根部那截枯枝,早已与新木长成一体。虬结盘绕,像一只苍老的手,托着满树繁花。
——
这一年清明,澄心斋的门开了。
不是白芷,不是青棠的后人。
是林澄。
她一百岁了。
从西屿到汴京,海路三十七日。她站在垂花门边,看着满院海棠,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廊下那张椅还在,只是从内室搬了出来,放在原来的位置。
椅侧的石台边沿,搁着一只旧茶盏。
釉面开片如蛛网。
盏是空的。
林澄在那张椅边站了一息。
她没有坐。
只是把一盏新沏的茉莉香片,轻轻注进那只旧茶盏里。
茶烟细细,在风里散开。
——
林柚九十九岁,从南岛来。
她腕间那只银镯戴了七十三年,内壁的三瓣莲早已磨平,连痕迹都辨不出了。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株海棠。
“皇祖母当年把这镯子套进我腕上时,”她说,“说——‘你心里那个声音,不比任何人轻。’”
她顿了顿。
“我记了八十一年。”
林芦一百零七岁,从西屿来。
他脊背弯得很深了,是七十年药田弯腰采药留下的印迹。可他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
他在那株七十三年的艾草旁蹲下。
艾草早已分栽过无数茬。当年那株母本,如今根茎粗如海碗,年年春发新叶,年年秋收种子。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像八岁那年,蹲在澄心斋的药圃边。
——
三人在廊下落座。
白芷的孙女奉茶上来,用的是新盏。那只旧盏还搁在石台边沿,茶烟早已散尽,盏中茶水凉透。
没有人动它。
林澄先开口。
“我今年一百岁。”
她看着那株海棠。
“皇祖母传我归根式那年,我五岁。追雀儿,够不到头顶,也要举着手臂做承天式。”
她顿了顿。
“那会儿不懂,皇祖母为什么不夸我。”
林柚没有接话。
林芦也没有。
“后来懂了。”林澄说,“夸了,就急着想再得一句夸。不夸,才肯一直做下去。”
她端起茶盏。
“我这辈子,就得了皇祖母一句夸。”
她没说是哪一句。
林柚和林芦也没有问。
——
林柚放下茶盏。
“南岛慈安分院,今年建院六十年了。”
她腕间那只银镯,在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
“六十年,收过一千三百名学徒。土人子弟三百七十人,能独立坐诊的,一百零九人。”
她顿了顿。
“皇祖母当年传我听竹式时说——‘你心里那个声音,不比任何人轻。’”
“我用了五十年,才真正听见那个声音。”
她看着自己布满细纹的手背。
“听见了,就不怕了。”
——
林芦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直看着那株艾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西屿三千亩药田,如今每年出药材三十七万斤。”
他声音很慢。
“那株七十三年的艾草,年年发新芽。”
他顿了顿。
“皇祖母传我观澜式那年,我八岁。她问我——‘可认出来了?’”
“我说,是薄荷,和翠屿的味儿不一样。”
他垂下眼。
“如今我还是在认。”
“认了一百年。”
——
暮色四合时,海外各岛的信到了。
林澄拆开第一封。
是西屿船队来的。信上写:今年新探一处荒岛,淡水足,港湾深,可泊大船。岛无名,请示主君。
林澄提笔,在信尾批了三个字:
“名澄怀。”
她搁下笔。
“皇祖母当年说,”她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给岛取名,要用些有念想的字。”
“澄怀。”她顿了顿,“是皇祖母教我的承天式里,那一式‘怀抱澄清’。”
——
林柚拆开第二封。
是南岛慈安分院来的。信上写:今年新收学徒四十七人,其中土人子弟十二人。有三人已能独立炮制薄荷膏,成药送三岛验核,品相上佳。
林柚提笔,在信尾批了两个字:
“可传。”
她搁下笔。
“皇祖母当年传我药方时说,”她看着腕间那只银镯,“药不绝,规矩就不绝。”
“药方三脉分离,君药、炮制、产地年份——各掌一脉。”
她顿了顿。
“我掌了七十年炮制。如今传给第三代了。”
——
林芦拆开第三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