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朱红织金,繁复沉重。
她躺了片刻。
识海深处,青莲本体轻轻摇曳。莲心两侧,两团青碧色的光如月悬照——那是二十四品造化青莲本源,尚未炼化,只待水到渠成。
静湖无波。明月高悬。
湖边那株嫩芽,已经抽出第二片叶子。
她坐起身。
铜镜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尚稚,肌肤莹润,带着从未吃过苦的娇贵。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被宠坏了的、不知人间愁苦的弧度。
——霍成君。
霍光的小女儿。霍显的掌上珠。
十七岁。
许平君死了四十九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有握过药锄,没有捏过阵基,没有在灵泉边浸润过任何一枚种子。指尖细嫩,染着蔻丹。
她慢慢蜷起手指。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侍女低声禀报:
“皇后——不,贵人。陛下宣召。”
青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那女子也看着她,既不逢迎,也无惧色。
她起身。
——
未央宫,宣室殿。
殿深如壑。
刘询坐在案后,批阅奏疏。她进殿时,他没有抬头。
青荷立在殿中。
宦官无声退去。殿门在身后阖拢,吞掉最后一寸日光。
只剩烛火。
一簇一簇,像沉在深水里的渔灯。
她安静地站着,看那年轻的帝王。
他比她想得更瘦。肩胛的轮廓从玄色常服下隐约撑起,握笔的姿势很稳,腕骨却细得硌眼。
民间来的。吃过苦的。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一百三十四岁那年,她把茶盏放下。茶是空的,清明前一日,等的人没有来。
——不,那是墨兰。
她是青荷。
她只是刚醒。
烛火噼剥一声。
刘询搁了笔。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案角那枚旧剑穗上。丝绦褪色,编结处磨损起毛,却被人仔细抚平过。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泪滚落的声响。
“霍公的千金。”他开口,声音不重,像寻常叙话,“掖庭令报上来的仪驾单子,朕看了。”
青荷不语。
“皇后卤簿,金根车,青盖,黄绶。”他顿了顿,“还有什么,你母亲应该比你清楚。”
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并不凌厉,甚至算得上温和。瞳仁深处却沉着东西——不是冰,是井。很深很老的井,映着天光,却照不见底。
“位子可以给你。”
他说。
青荷迎上他的目光。
刘询没有回避,也没有逼近。他只是看着她,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树。
“那些仪仗、册宝、六宫笺表,”他语气平直,“霍家想要,朕都给。”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把那枚旧剑穗挪了半寸。
“旁的,就不用想了。”
殿中静极。
青荷听见自己的心跳——十七岁的、鲜活的、从未被权力灼伤过的心跳,此刻却平稳如古井。
她没有问“旁的”是什么。
她都知道。
是许平君用过的那张案几。是她亲手为刘询缝补过的那件中衣。是她在民间深夜里陪他说话的那些时辰。是他们共用的那柄旧剑。
是故剑。
是情分。
是他永远、永远不会给霍家女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