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询没有解释。
他没有说“我不恨你”,也没有说“你母亲做的事与你无关”。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告诉她结果。
——位子给你。其他不给。
——你坐你的中宫。我守我的故人。
——互不相欠。各自清明。
青荷忽然明白。
这个男人不是霍光以为的那个傀儡。他也不是史书上即将写下的那个“中兴之主”。
他是刘病已。
是在牢狱里活下来的婴儿。是走遍三辅的少年游侠。是把一把旧剑悬在心头十七年的丈夫。
他此刻站在霍家的阴影里,仰面承接那铺天盖地的权势。
但他从未弯腰。
青荷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起眼帘,安静地看他。
烛光落进她瞳仁,映出极浅的、澄澈的芒。
刘询忽然顿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殿中依然是那个霍家女儿。盛装,珠翠,蔻丹染过的指尖。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可他忽然觉得——
殿里那团压抑的、沉闷的、让他每次想到霍字便梗在胸口的东西,不知何时,淡了。
不是消散。
是被什么更清的东西,轻轻托住了。
他移开目光。
“退下吧。”
青荷敛衽。
她转身,步态端稳。环佩未曾发出一丝杂响。
殿门启开一线,夜风涌入。她迈过门槛,没有回头。
刘询看着那枚旧剑穗。
良久。
他重新提笔,笔尖却在空中悬了半瞬。
——他方才想写的什么字,忘了。
——
长秋宫。
青荷立在窗下。
夜风穿堂,吹动鬓边一缕散发。
她抬手,把那缕散发别到耳后。
铜镜里,那女子的眉眼依然稚嫩,带着霍家女儿天生的娇贵。可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锋利。
是变静。
像雨后空山。雾气刚散,山色润而淡。
她轻轻闭眼。
识海深处,青莲本体舒展莲叶。莲心那两轮青月静静悬照,湖边嫩芽又抽出一片新叶。
静湖无波。
她睁开眼。
窗外,宫墙重重。
墙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她不知道刘询会在哪一盏灯下,独自摩挲那枚旧剑穗。
她只知道——
那座中宫,从今夜起,是她的了。
她接过那枚烫金的玺绶,也接过那场沉默的宣判。
无妨。
她醒了很多次。醒在陌生的壳子里,醒在别人的命途上。
每一次她都知道:这具皮囊之下,始终只有一株青莲。
莲不争春。
莲只是开。
夜风穿过长秋宫的重帷,轻轻拂过她的衣袂。
青荷熄了烛火。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平而长。
十七岁的霍成君,今夜学会了第一件事——
位子是给的。
路,是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