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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2章 霍成君2(2 / 2)

阿络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

青荷看着帐顶。

朱红织金,繁复沉重。

四年前她睁眼看它,觉着重。

今夜再看,轻得像要飘起来。

她慢慢闭上眼。

——

七月十一日,皇后霍氏,突发恶疾,崩于长秋宫。

刘询没有亲视入殓。

他在宣室殿坐了一夜。奏疏堆在案头,他一份也没有批。

那枚旧剑穗搁在掌心,他慢慢摩挲着,一遍,一遍。

宦官来报丧时,他“嗯”了一声。

没有问怎么死的,没有问何时发丧。

只问了一句:“谁在主事?”

“霍……霍氏族人。”

他点头。

再无后话。

——

棺木暂厝昭台宫。

霍家兵临城下,无暇细究那具薄棺里,躺着的到底是不是霍成君。

三天后,长安城兵变平息。

霍氏灭族。

皇后霍成君被废为庶人,以庶人礼葬。

史官落笔,只记三行字:

“霍后立五年,霍氏谋反,废处昭台宫。后十二岁,徙云林馆,自杀。”

没有人知道,那年七月十一日,昭台宫的薄棺里,只有一个被灌了哑药的宫女。

真正的霍成君,在城郊清虚观的暗室中醒来。

窗外月色如洗。

净真推门进来,捧一套粗布道衣。

“施主,”老尼垂目,“从哪里来?”

青荷接过衣。

“从来处来。”

她起身,披衣,推门。

门外是长安城的夜色,重重叠叠的屋檐,远远一两点灯火。

她不知道刘询在哪一盏灯下。

她只知道——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谁的女儿,不再是谁的皇后。

她是云游的女医,姓沈,单名一个“青”字。

第一站去南阳。

听说那里山深,药多,疫病也重。

——

元康元年。

长安城渐渐忘了那位废后。

刘询没有忘。

他只是不再提起。

那枚旧剑穗换过几次丝绦,始终搁在宣室殿案角。批奏疏时抬眼看见,批完又不见。

他有时会想起那日殿中,霍成君说“臣妾是霍氏女”时的声音。

轻得像落下的花瓣。

他当时没有接。

后来也没有机会了。

——

南阳郡,穰县。

青荷在城西赁了一间草屋,檐下挂药幌子。

开春闹时疫,她日夜在棚户区施药,救活三百余人。病家问恩人姓名,她说“姓沈”。

有个老婆婆拉着她的手,非要给她磕头。

她扶住。

“婆母不必。”

老婆婆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

“姑娘是好人……会有福报的……”

青荷没有应。

那夜回到草屋,她坐在窗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另一张脸,另一个世界。

她闭眼,静湖无波。

湖边那株嫩芽,已经长出七片叶子了。

——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

三年换一个地方,从不与任何人结深缘。

她治好了益州郡守难产的儿媳,对方要为她立生祠,她连夜离去。

她在蜀道边救下被毒蛇咬伤的采药人,那人要把祖传的灵芝送她,她只取了一截枯枝作药引。

她遇见过很多将死之人。

将帅,后妃,王侯。

她只施缓解之术,从不逆命续寿。

有一位老将军握着她的手说:“先生若早来三年……”

她轻轻抽回手。

“将军,三年太早。”

她只说这一句。

老将军至死不懂。

——

竟宁元年,她一百二十四岁。

那一年,长安城又死了皇帝。

她在北邙山听见钟声,从草庐中走出,望向东南。

她知道那是谁。

那个在宣室殿对她说“位子给你,旁的不用想”的人。

那个在雪中立梅下,始终没有唤她名字的人。

——刘询。

她与他不曾有过一日恩爱。

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记得她那张脸。

但她记得那日殿中,他说“你是霍光的女儿,朕知道”时,眼底沉着的倦。

她记得他说“你也没要过”时,尾音极轻地顿了一下。

她记得那枚旧剑穗。

她从未碰过它。

——

钟声停了。

青荷在草庐中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起身,给门前的药圃浇了一遍水。

地灵根长得很好,宁心兰又开了两朵。

她弯腰,以指腹轻触那瓣兰花。

青华经在识海深处轻轻漾开。

——非取悦于人,而自具风华。

她这些年,从未取悦任何人。

她只是活着。像那株青莲一样,静静地开着。

刘询留给她的,从来不是情。

是一个答案。

她终于确定——

霍成君这个人,从未走进过他心里。

但那不是她的错。

也不是他的错。

他只是守着他要守的东西。

她也是。

——

建初元年。

北邙山精舍外,桃花开了满坡。

青荷坐在檐下,膝上放着一卷旧医书,没有翻。

日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发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百三十六年的风霜,在这具苍老皮囊上刻满痕迹。

青莲本体在识海中舒展莲叶,二十四品月轮悬照,光华流转如初。

还差最后十二品。

不着急。

她抬起头。

满山桃花,开得热烈又安静。

她忽然想起一百一十年前,长安城的另一个春天。

那株老梅树下,她远远停住,没有上前。

那个人也没有回头。

她笑了笑。

风穿过檐下,拂动她灰白的发丝。

她慢慢阖上眼。

——

建初元年三月,南阳沈氏女医,北邙山道姑青君,羽化。

棺中唯旧道袍一袭,药锄一把。

章帝遣使祭奠,使臣问:“其人可有遗言?”

守庐的老道童摇头。

“师父临去前只说,桃花开了。”

使臣望向山坡。

满树繁花,灼灼其华。

他忽然觉得,那女子或许不曾离去。

只是开成了这一山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