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节元年,腊月二十三。
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刘询站在宣室殿窗边,隔着重帷,看长秋宫的檐角。
那个位置,恰好能望见皇后每日卯初请安必经的复道。
二十三日了。
每一天,同一时辰,同一袭蜜合色氅衣,同一步速。
不快一分,不慢一分。
他放下帷角。
案头摊着掖庭令递来的《皇后宫中日常用度录》。他翻到第三页,指尖在某处停了片刻。
“减仪仗三分之一、罢织室春缎、撤椒房殿冰鉴四座——”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她入宫第七日,霍显刚刚离宫。
霍家女儿,不争铺陈,争什么?
他把这页折子压在最底下。
——
元平元年十一月,霍成君入宫。
第一月。
刘询没有见她。
但有人替他见。
“皇后每日卯正起身,梳洗用时两刻,衣饰素净,不喜珠翠。”
“皇后晨起读《诗经》,偶翻《黄帝内经》,不与人论其义。”
“皇后用膳,每餐七分即止,霍夫人所赠血燕,皇后转赐有孕宫人。”
刘询批奏疏的笔没有停。
“记。”
——
第二月。
霍显入宫七次。
刘询看着密报上那一行:霍夫人每至,皇后侍坐少言,垂目听训,唯诺而已。
他想起民间见过的孝妇。
也是这副模样。
——但不像。
他说不清哪里不像。
只是觉得,真正的“唯诺”,是绷着的。
而霍成君的“唯诺”,是松的。
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只是坐着听,不需要真的往心里去。
他搁笔。
窗外落着细雨。他忽然想起许平君。
平君在他面前从不会这样“松”。
她会皱眉,会叹气,会轻轻推他一下,说“病已,你又把剑放在榻上了”。
霍成君不会。
她甚至不会靠近他三尺以内。
——
第三月。
正旦大朝会。
刘询坐在殿上,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皇后。
她穿皇后礼服,十二行翟衣,九龙四凤冠。
那套行头压在身上,寻常女子早被压矮三分。她没有。
她稳稳坐着,脊背笔直,既不前倾,也不后靠。
像长秋宫窗下那株海棠——不是开花的,是还未开、但根系已扎了三年的那种。
拜贺时,百官叩首。
她侧身避开正受,只受了半礼。
刘询看见霍光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的姿态没有任何破绽。
太没有破绽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霍光面前——
也是这样。
——
第四月。
刘询开始试探。
第一次,他命人把许平君手抄的《女诫》送去长秋宫,说是赐皇后习读。
宫人回报:皇后收下,置于书案右侧,每日展阅,已读完三遍。
他问:皇后可有话说?
宫人顿首:皇后说……谢陛下。
就这两个字。
他等了一日。没有别的话。
第二日,他去长秋宫“偶过”。
她迎驾,奉茶,垂目。
他看见那卷《女诫》确实在案右,书页边缘有被翻过的细痕。她读过了。
但他也看见了——
案左,另有一卷《黄帝内经·素问》,书页磨损比《女诫》更旧。
那是她入宫前就在读的。
他什么也没说。
——
第五月。
他命太医署为皇后请脉,每隔十日呈脉案。
第一份脉案:气血平和,略有郁结。
第二份脉案:郁结稍散。
第三份脉案:平和如常。
太医院判私下回话:皇后于医理似有涉猎,问及脉象时,所用术语颇精。
刘询问:有多精?
院判斟酌:不似闺阁初学。
他沉默良久。
霍成君生于权臣之家,养于绮罗丛中。
——她从哪里学医?
——
第六月。
他遣心腹宦官,以“修缮宫室”为名,入长秋宫查勘三日。
回报:皇后寝殿陈设极简,妆奁内无夹层,箱笼无暗格,书案无秘屉。
唯一异常——
衣箱最底层,压着一件旧氅。
蜜合色,袖口有磨损。
非宫中新制。
刘询命人查那件氅衣的来历。
七日后回报:霍氏家仆辨认,此氅乃霍成君入宫前,最后一次随母入寺进香时所着。
那是她被立后前十七日。
他问:入宫后再穿过吗?
回报:不曾。
刘询看着那行字。
一件旧衣,压在箱底,不入眼,不示人,却也不弃。
——她在留什么?
留不得。
忘不了。
还是……还没到时候?
——
第七月。
霍显又入宫。
这一次,刘询在宣室殿“偶遇”霍显,亲自赐座叙话。
闲谈间,他问起皇后闺中旧事。
霍显眉飞色舞,说成君幼时最爱骑射,曾随兄长霍禹赴上林苑观猎;说成君擅箜篌,曾为霍光寿宴献曲;说成君喜食樱桃蜜煎,府中春日必采东山新果……
刘询静静听着。
他没有问那一件。
——霍成君何时学过医?
霍显没有提。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
——
第八月。
他做了最大胆的一次试探。
命少府制新后玺,以黄金铸,螭虎钮。
按制,皇后金玺应由尚符玺郎亲送长秋宫,皇后亲受。
他改了规矩。
“送去长秋宫,”他说,“请皇后明日御殿受玺。”
他把自己常用的那枚私印——刻“皇曾孙”三字的旧印——放在了装金玺的匣中。
那是他在民间用的印。
平君见过的。
他要看看,霍成君打开匣子时,会是什么表情。
翌日。
宫人回报:皇后启匣,先取金玺,置于案正。见旧印,捧视三息,轻轻放回匣侧。
刘询问:皇后说什么?
宫人顿首:皇后说……“此物贵重,当妥善收存”。
没有问印的来历。
没有问为何与金玺同匣。
甚至没有一丝异色。
刘询忽然想起当年霍光试探他“归政”时,他是怎么答的。
他说:大将军秉政,乃社稷之幸。
他把姿态放到最低。
霍成君把旧印放回匣侧。
——她不是看不懂。
她是太懂了。
——
第九月。
刘询命人将许平君生前所居椒房殿,改作存放典籍的殿阁。
他亲自拟了匾额,亲自择了搬书的日子。
他没有请皇后观礼。
他只是想知道:霍成君会不会来。
她没有来。
那一日,她“偶感风寒”,闭宫不出。
第二日,她命人送去一卷手抄《道德经》,为椒房殿镇阁。
刘询展开那卷经。
字迹端正,无媚无俗,墨色匀停。
她抄到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