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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3章 霍成君3(1 / 2)

地节元年,腊月二十三。

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刘询站在宣室殿窗边,隔着重帷,看长秋宫的檐角。

那个位置,恰好能望见皇后每日卯初请安必经的复道。

二十三日了。

每一天,同一时辰,同一袭蜜合色氅衣,同一步速。

不快一分,不慢一分。

他放下帷角。

案头摊着掖庭令递来的《皇后宫中日常用度录》。他翻到第三页,指尖在某处停了片刻。

“减仪仗三分之一、罢织室春缎、撤椒房殿冰鉴四座——”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她入宫第七日,霍显刚刚离宫。

霍家女儿,不争铺陈,争什么?

他把这页折子压在最底下。

——

元平元年十一月,霍成君入宫。

第一月。

刘询没有见她。

但有人替他见。

“皇后每日卯正起身,梳洗用时两刻,衣饰素净,不喜珠翠。”

“皇后晨起读《诗经》,偶翻《黄帝内经》,不与人论其义。”

“皇后用膳,每餐七分即止,霍夫人所赠血燕,皇后转赐有孕宫人。”

刘询批奏疏的笔没有停。

“记。”

——

第二月。

霍显入宫七次。

刘询看着密报上那一行:霍夫人每至,皇后侍坐少言,垂目听训,唯诺而已。

他想起民间见过的孝妇。

也是这副模样。

——但不像。

他说不清哪里不像。

只是觉得,真正的“唯诺”,是绷着的。

而霍成君的“唯诺”,是松的。

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只是坐着听,不需要真的往心里去。

他搁笔。

窗外落着细雨。他忽然想起许平君。

平君在他面前从不会这样“松”。

她会皱眉,会叹气,会轻轻推他一下,说“病已,你又把剑放在榻上了”。

霍成君不会。

她甚至不会靠近他三尺以内。

——

第三月。

正旦大朝会。

刘询坐在殿上,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皇后。

她穿皇后礼服,十二行翟衣,九龙四凤冠。

那套行头压在身上,寻常女子早被压矮三分。她没有。

她稳稳坐着,脊背笔直,既不前倾,也不后靠。

像长秋宫窗下那株海棠——不是开花的,是还未开、但根系已扎了三年的那种。

拜贺时,百官叩首。

她侧身避开正受,只受了半礼。

刘询看见霍光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的姿态没有任何破绽。

太没有破绽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霍光面前——

也是这样。

——

第四月。

刘询开始试探。

第一次,他命人把许平君手抄的《女诫》送去长秋宫,说是赐皇后习读。

宫人回报:皇后收下,置于书案右侧,每日展阅,已读完三遍。

他问:皇后可有话说?

宫人顿首:皇后说……谢陛下。

就这两个字。

他等了一日。没有别的话。

第二日,他去长秋宫“偶过”。

她迎驾,奉茶,垂目。

他看见那卷《女诫》确实在案右,书页边缘有被翻过的细痕。她读过了。

但他也看见了——

案左,另有一卷《黄帝内经·素问》,书页磨损比《女诫》更旧。

那是她入宫前就在读的。

他什么也没说。

——

第五月。

他命太医署为皇后请脉,每隔十日呈脉案。

第一份脉案:气血平和,略有郁结。

第二份脉案:郁结稍散。

第三份脉案:平和如常。

太医院判私下回话:皇后于医理似有涉猎,问及脉象时,所用术语颇精。

刘询问:有多精?

院判斟酌:不似闺阁初学。

他沉默良久。

霍成君生于权臣之家,养于绮罗丛中。

——她从哪里学医?

——

第六月。

他遣心腹宦官,以“修缮宫室”为名,入长秋宫查勘三日。

回报:皇后寝殿陈设极简,妆奁内无夹层,箱笼无暗格,书案无秘屉。

唯一异常——

衣箱最底层,压着一件旧氅。

蜜合色,袖口有磨损。

非宫中新制。

刘询命人查那件氅衣的来历。

七日后回报:霍氏家仆辨认,此氅乃霍成君入宫前,最后一次随母入寺进香时所着。

那是她被立后前十七日。

他问:入宫后再穿过吗?

回报:不曾。

刘询看着那行字。

一件旧衣,压在箱底,不入眼,不示人,却也不弃。

——她在留什么?

留不得。

忘不了。

还是……还没到时候?

——

第七月。

霍显又入宫。

这一次,刘询在宣室殿“偶遇”霍显,亲自赐座叙话。

闲谈间,他问起皇后闺中旧事。

霍显眉飞色舞,说成君幼时最爱骑射,曾随兄长霍禹赴上林苑观猎;说成君擅箜篌,曾为霍光寿宴献曲;说成君喜食樱桃蜜煎,府中春日必采东山新果……

刘询静静听着。

他没有问那一件。

——霍成君何时学过医?

霍显没有提。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

——

第八月。

他做了最大胆的一次试探。

命少府制新后玺,以黄金铸,螭虎钮。

按制,皇后金玺应由尚符玺郎亲送长秋宫,皇后亲受。

他改了规矩。

“送去长秋宫,”他说,“请皇后明日御殿受玺。”

他把自己常用的那枚私印——刻“皇曾孙”三字的旧印——放在了装金玺的匣中。

那是他在民间用的印。

平君见过的。

他要看看,霍成君打开匣子时,会是什么表情。

翌日。

宫人回报:皇后启匣,先取金玺,置于案正。见旧印,捧视三息,轻轻放回匣侧。

刘询问:皇后说什么?

宫人顿首:皇后说……“此物贵重,当妥善收存”。

没有问印的来历。

没有问为何与金玺同匣。

甚至没有一丝异色。

刘询忽然想起当年霍光试探他“归政”时,他是怎么答的。

他说:大将军秉政,乃社稷之幸。

他把姿态放到最低。

霍成君把旧印放回匣侧。

——她不是看不懂。

她是太懂了。

——

第九月。

刘询命人将许平君生前所居椒房殿,改作存放典籍的殿阁。

他亲自拟了匾额,亲自择了搬书的日子。

他没有请皇后观礼。

他只是想知道:霍成君会不会来。

她没有来。

那一日,她“偶感风寒”,闭宫不出。

第二日,她命人送去一卷手抄《道德经》,为椒房殿镇阁。

刘询展开那卷经。

字迹端正,无媚无俗,墨色匀停。

她抄到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