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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3章 霍成君3(2 / 2)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笔锋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他抚过那处墨迹。

……

她什么都懂。

——

第十月。

刘询召皇后问话。

殿中只有二人。

他问她:“皇后入宫一载,可有所愿?”

她垂目:“臣妾无所愿。”

他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补充。

他换了问法:“可有所惧?”

她依然垂目。

“臣妾无所惧。”

刘询沉默良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站在他面前,像站在一片与自己无关的湖岸。

她看他,如同看湖中自己的倒影——不,不是看他。

是看那倒影背后的、他自己都未曾说出口的东西。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戒备。

是……看不透。

——

第十一月。

长安有谣,言霍氏将代刘氏。

刘询照常上朝,照常批奏疏,照常对霍光礼敬有加。

无人知道他密召张章,也无人知道廷尉府狱中,那个叫张章的霍氏家奴,正在供出他主人的每一桩密谋。

那一夜,刘询在宣室殿独坐到三更。

他忽然想起霍成君。

霍家即将覆灭。她姓霍,是霍光嫡女,是霍显亲生的女儿。

她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这一年里,从她身上找不到任何——

任何恐惧。

任何怨恨。

任何……求生之外的挣扎。

她只是活着。

像一株被他移栽到宫墙内的花,不争阳光,不争雨露,只是静静地、把根系扎进这片陌生的土里。

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到底在等什么?

——

第十二月。

腊月二十三,雪。

刘询站在宣室殿窗边,隔着重帷,望长秋宫的檐角。

她该来了。

卯初,复道上果然出现那袭蜜合色氅衣。

步速如常。不快一分,不慢一分。

他放下帷角。

案头那叠密报,已经积了三寸厚。

衣食住行,言谈举止,见过何人,说过何话。

一年。

三百六十五日。

每一日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是正常的。

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多心。

可他是刘病已。

他三岁起就在狱中学会辨认善意与恶意;十五岁走遍三辅,靠一眼看出谁是能交的游侠、谁是该躲的泼皮;十八岁接玺绥,第一眼就知道霍光不会杀他,但会关他一辈子。

他这一生,靠这双眼活下来的。

这双眼此刻告诉他——

霍成君有问题。

不是谋逆,不是夺权。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某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

腊月二十五。

刘询最后一次试探。

他命人把霍成君入宫前穿的那件旧氅取来。

“送去长秋宫,”他说,“天气冷,皇后旧衣怕是不御寒,赐新氅十袭。旧氅……不必留了。”

宫人捧氅而去。

他等。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暮色四合时,宫人回报。

“皇后收了新氅,顿首谢恩。”

刘询问:“旧氅呢?”

宫人顿首。

“皇后说,旧氅袖口磨损已久,留在宫中也是无用。请陛下处置。”

刘询沉默。

良久。

“退下。”

他独自坐在宣室殿。

烛火摇曳,映着案角那枚旧剑穗。

他把剑穗握在掌心。

霍成君的那件旧衣,他命人烧了。

灰烬落入铜盆,轻飘飘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终于把那件衣舍了。

——是他逼她舍的。

她舍了。

没有求情,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可惜。

就好像那件衣,从来不是她要留的东西。

……

那她这一年,到底在留什么?

——

地节二年,元月。

刘询不再派人记录长秋宫的日常。

不是放弃。

是终于确认。

他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霍成君没有任何政治图谋。她与霍氏兄弟的往来,仅限于每月一次、时长两刻、谈话内容不及朝政的例行见面。他窃听过三次,她只说“阿兄辛苦了”“母亲近日可安”。

第二,霍成君对他无爱,也无恨。她的恭敬不是装的,但也不是发自心底的亲近或恐惧。她看他,像看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公务。他不常见她,她不找他;他见她,她不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霍成君在规划什么。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是一年,两年,甚至更长的规划。

她的作息、饮食、言谈、交际,每一件都精确得像少府监的日晷。

她生病的时间是算好的——太医署每十日请脉,她在第九日“略感风寒”,脉案上留一行“当静养”。不多不少,刚好够在宫里安静几日。

她削减仪仗的幅度是算好的——减三成,霍显觉得她“委屈”,又不好发作;朝臣觉得她“谦逊”,交口称赞。再减,霍家会警觉;不减,她在皇后位上的负担太重。

她对许平君遗物的态度是算好的——不过分亲近,不刻意回避,刚好停在“哀而不伤”的位置。刘询挑不出错,霍显挑不出错,就连礼官也挑不出错。

她每一步,都走在他看不见的一张棋盘上。

他看不见棋盘。

看不见棋路。

甚至看不见她手里有没有棋子。

他只知道——

她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等的那一天,不在今天,也不在明天。

可能在很久以后。

久到他已经不在了。

久到霍家已经不在了。

久到……这个天下,已经与她无关了。

——

刘询搁下笔。

窗外又下雪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也是雪。

他站在这里,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背影。

那袭蜜合色氅衣,在复道上走成一个小小的点,渐渐隐入宫门。

她没有回头。

一年了。

他试探过,监视过,逼迫过。

她什么都没露。

她把旧衣舍了,把真心藏了,把自己活成一座没有人能叩开门的深院。

刘询垂下眼帘。

他把那枚旧剑穗轻轻放在案角。

……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人。

有些人一开口,他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些人什么都不说,他也知道对方在怕什么。

只有她。

她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是对的。

可他依然不知道。

她是真的无所谓。

还是……早已无所谓到,连被他看透,都不在乎了?

——

雪越下越大。

刘询没有唤人掌灯。

他坐在黑暗里。

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明白过什么人。

也第一次觉得——

他好像,有一点想知道。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