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笔锋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他抚过那处墨迹。
……
她什么都懂。
——
第十月。
刘询召皇后问话。
殿中只有二人。
他问她:“皇后入宫一载,可有所愿?”
她垂目:“臣妾无所愿。”
他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补充。
他换了问法:“可有所惧?”
她依然垂目。
“臣妾无所惧。”
刘询沉默良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站在他面前,像站在一片与自己无关的湖岸。
她看他,如同看湖中自己的倒影——不,不是看他。
是看那倒影背后的、他自己都未曾说出口的东西。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戒备。
是……看不透。
——
第十一月。
长安有谣,言霍氏将代刘氏。
刘询照常上朝,照常批奏疏,照常对霍光礼敬有加。
无人知道他密召张章,也无人知道廷尉府狱中,那个叫张章的霍氏家奴,正在供出他主人的每一桩密谋。
那一夜,刘询在宣室殿独坐到三更。
他忽然想起霍成君。
霍家即将覆灭。她姓霍,是霍光嫡女,是霍显亲生的女儿。
她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这一年里,从她身上找不到任何——
任何恐惧。
任何怨恨。
任何……求生之外的挣扎。
她只是活着。
像一株被他移栽到宫墙内的花,不争阳光,不争雨露,只是静静地、把根系扎进这片陌生的土里。
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到底在等什么?
——
第十二月。
腊月二十三,雪。
刘询站在宣室殿窗边,隔着重帷,望长秋宫的檐角。
她该来了。
卯初,复道上果然出现那袭蜜合色氅衣。
步速如常。不快一分,不慢一分。
他放下帷角。
案头那叠密报,已经积了三寸厚。
衣食住行,言谈举止,见过何人,说过何话。
一年。
三百六十五日。
每一日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是正常的。
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多心。
可他是刘病已。
他三岁起就在狱中学会辨认善意与恶意;十五岁走遍三辅,靠一眼看出谁是能交的游侠、谁是该躲的泼皮;十八岁接玺绥,第一眼就知道霍光不会杀他,但会关他一辈子。
他这一生,靠这双眼活下来的。
这双眼此刻告诉他——
霍成君有问题。
不是谋逆,不是夺权。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某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
腊月二十五。
刘询最后一次试探。
他命人把霍成君入宫前穿的那件旧氅取来。
“送去长秋宫,”他说,“天气冷,皇后旧衣怕是不御寒,赐新氅十袭。旧氅……不必留了。”
宫人捧氅而去。
他等。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暮色四合时,宫人回报。
“皇后收了新氅,顿首谢恩。”
刘询问:“旧氅呢?”
宫人顿首。
“皇后说,旧氅袖口磨损已久,留在宫中也是无用。请陛下处置。”
刘询沉默。
良久。
“退下。”
他独自坐在宣室殿。
烛火摇曳,映着案角那枚旧剑穗。
他把剑穗握在掌心。
霍成君的那件旧衣,他命人烧了。
灰烬落入铜盆,轻飘飘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终于把那件衣舍了。
——是他逼她舍的。
她舍了。
没有求情,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可惜。
就好像那件衣,从来不是她要留的东西。
……
那她这一年,到底在留什么?
——
地节二年,元月。
刘询不再派人记录长秋宫的日常。
不是放弃。
是终于确认。
他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霍成君没有任何政治图谋。她与霍氏兄弟的往来,仅限于每月一次、时长两刻、谈话内容不及朝政的例行见面。他窃听过三次,她只说“阿兄辛苦了”“母亲近日可安”。
第二,霍成君对他无爱,也无恨。她的恭敬不是装的,但也不是发自心底的亲近或恐惧。她看他,像看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公务。他不常见她,她不找他;他见她,她不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霍成君在规划什么。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是一年,两年,甚至更长的规划。
她的作息、饮食、言谈、交际,每一件都精确得像少府监的日晷。
她生病的时间是算好的——太医署每十日请脉,她在第九日“略感风寒”,脉案上留一行“当静养”。不多不少,刚好够在宫里安静几日。
她削减仪仗的幅度是算好的——减三成,霍显觉得她“委屈”,又不好发作;朝臣觉得她“谦逊”,交口称赞。再减,霍家会警觉;不减,她在皇后位上的负担太重。
她对许平君遗物的态度是算好的——不过分亲近,不刻意回避,刚好停在“哀而不伤”的位置。刘询挑不出错,霍显挑不出错,就连礼官也挑不出错。
她每一步,都走在他看不见的一张棋盘上。
他看不见棋盘。
看不见棋路。
甚至看不见她手里有没有棋子。
他只知道——
她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等的那一天,不在今天,也不在明天。
可能在很久以后。
久到他已经不在了。
久到霍家已经不在了。
久到……这个天下,已经与她无关了。
——
刘询搁下笔。
窗外又下雪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也是雪。
他站在这里,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背影。
那袭蜜合色氅衣,在复道上走成一个小小的点,渐渐隐入宫门。
她没有回头。
一年了。
他试探过,监视过,逼迫过。
她什么都没露。
她把旧衣舍了,把真心藏了,把自己活成一座没有人能叩开门的深院。
刘询垂下眼帘。
他把那枚旧剑穗轻轻放在案角。
……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人。
有些人一开口,他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些人什么都不说,他也知道对方在怕什么。
只有她。
她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是对的。
可他依然不知道。
她是真的无所谓。
还是……早已无所谓到,连被他看透,都不在乎了?
——
雪越下越大。
刘询没有唤人掌灯。
他坐在黑暗里。
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明白过什么人。
也第一次觉得——
他好像,有一点想知道。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