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赵广汉劾霍禹擅调北军材官,证据不足。朕压是不压?”
青荷答:
“压。
一、广汉刚直,留此疏,霍氏必疑其背后有人。时机未到。
二、霍禹骄,不差这一桩。待其自大。
三、陛下需广汉刺霍氏,非今日刺,乃秋后刺。
四、留此疏不批,是对广汉的磨。真御史,不怕压。”
——
地节二年,五月。
剑穗来。
问:“常平仓章程,度支司拟了七易。朕仍有疑处。卿旁观者清。”
青荷答:
“臣旁观,只看见三处:
一、籴本太重。初设便求三年积谷,民未信,吏先贪。宜减半。
二、监仓官秩低。六百石仓长,斗不过郡县豪强。可升至千石,直隶大司农。
三、秋籴价不可明诏颁行。示民以‘随市浮三成’,勿示底线。”
末附一行小字:
“臣不曾治过一日仓廪。陛下当自决。”
刘询看至末行。
良久。
他把这行小字看了三遍。
不曾治仓。
但知仓。
——她从哪里知?
他命人取霍氏家产籍没清单。
翻到田产页。
霍氏在京畿,有私仓十一座。
年储粮五万七千石。
刘询阖卷。
没有问。
——
地节二年,六月。
剑穗来。
问:“太子近读《尚书》,太傅言其敏。朕观之,恐其过仁。卿观太子如何?”
青荷答:
“臣不曾近观太子。”
她顿了笔。
添一行:
“然陛下所忧,非太子仁,乃太子仁而无人辅以刚。”
“臣有一言,陛下姑妄听之:
太子之师,需有两人。一授仁,一授术。术不必帝王术,辨奸识诈、知人御事之常术。
许后遗愿是子成德君,非成庸君。
德君需有牙。无牙之德,是羔羊待宰。”
刘询读毕。
搁信。
独坐良久。
他想起许平君临终前握他的手,只说一句:
“奭儿……太软。”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母子离别之言。
如今才知。
平君看出来了。
霍成君也看出来了。
而他,其实早就知道。
只是不愿改。
改了,就像承认平君留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孩子。
……
第二日。
刘询召太子太傅入对。
增太子舍人二人,一习刑名,一习兵事。
太傅问:此非儒术。
刘询答:太子是储君,非经生。
——
地节二年,七月。
剑穗来。
问:“关中大族囤粮,不肯粜。平籴令下,阳奉阴违。卿有良策否?”
青荷答:
“无良策。只有苦策。
一、令三辅官仓秋籴提价三成,但限每户籴额。大族多田,额满则余粮无官仓收。
二、私贩粮食出关,今秋暂弛禁。商贾闻利自往。
三、两策并行,粮价秋必略涨,冬必回落。陛下须忍得秋涨之谤。”
末行又添小字:
“此策伤小农利大族。权宜之计。明年春当补籴本,还惠自耕。”
刘询将此信压在案头七日后,交大司农。
大司农顿首:陛下此法甚险。
刘询说:险,但有用。
——
地节二年,八月。
霍光卒。
刘询素服临丧,哭于灵前。
霍禹跪谢御驾。
刘询执其手,良久不语,泪落不止。
那日归宣室殿,他独坐至夜。
案角没有剑穗。
剑穗在长秋宫。
他命人取来。
铺纸,问:
“朕今日哭,几分真,几分假?”
青荷答:
“真七分。
一分哭社稷失柱石。
一分哭己身从此无荫蔽。
一分哭霍公昔日提携——非为恩,为逝者不可追。
一分哭陛下自己。
余三分,臣不知。”
刘询看着这行字。
哭自己。
哭什么?
他想了很久。
想起那年掖庭狱,邴吉抱他,说“此皇曾孙,不可死”。
想起十六岁出狱,站在长安街头,不知往哪里去。
想起第一次见平君,她给他补衣裳,针脚细细密密,他坐在门槛上,忽然觉得人间还有点热乎气。
想起霍光将玉玺放在他掌心,那双苍老的手没有颤抖,他的也没有。
他一直在哭自己。
从三岁哭到三十六岁。
只是没人听见。
他把这封信压在密匣最底层。
不烧,不留案头。
只留着。
——
地节二年,九月。
剑穗来。
问:“霍禹近日数次私谒,语涉宫禁宿卫。朕当如何应对?”
青荷答:
“一、陛下不可先疑。防太紧,则彼知陛下防之。
二、宿卫诸校尉,秋后循例轮调。可借此收北军八校尉中三席。
三、张章可用。然非今日用。养其怨,待其反。”
末行又添:
“臣有一事,须禀陛下。”
刘询凝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臣说。”
“霍家事毕,臣当离宫。
臣拟于彼时‘病笃’。
替身已备,药已验。
唯需陛下一事:
届时宫禁若戒严,臣恐替身不得出。”
刘询执笔。
良久。
“哪一日?”
“臣不知。
但臣知时,会以剑穗告陛下。”
刘询写下:
“朕准。”
——
地节二年,十月。
剑穗未至。
刘询批完三百一十七份奏疏,搁笔。
窗外落雨。
他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她第一次减仪仗。
那时他以为她在自保。
如今他知道。
她在算。
算每一粒米、每一寸帛、每一次称病、每一道脉案。
她把自己活成一道算术题。
而他,是这道题里,唯一算不准的变数。
刘询提起笔。
铺纸。
没有问策。
只写一行:
“卿信朕否?”
剑穗送去。
一个时辰后回。
笺上四字:
“臣信陛下。”
另起一行,添小字:
“信陛下不拦臣。”
刘询看了很久。
他把这封回信压入密匣。
与那封“哭自己”的信,放在一起。
——
窗外雨停。
他忽然觉得,今夜能睡一个长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