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询靠在隐囊上,阖着眼。
灯芯烧得很长,烛泪一滴一滴落在铜盘里。
他没有再说话。
甘露三年,正月初一。
元日。
刘询在未央宫接受百官朝贺。
冕旒十二串,压得脖颈酸疼。
他端坐殿上,听太常念了一篇冗长的贺辞。
群臣叩首,山呼万岁。
他看着殿外灰白的天光。
忽然想,南阳今天出太阳了没有。
甘露三年,三月十八。
青荷在伏牛山采药。
眠眠跟在后面,已经能自己认出路边的地丁、蒲公英。
她们走到那面黄精坡时,日头正过山头。
眠眠蹲下,刨出一株黄精。
根茎比去年又粗了一圈。
“先生,这坡的黄精,是您十年前种下的吧?”
青荷没有答。
眠眠把那株黄精埋回土里。
“留着明年再长。”
青荷看着她。
眠眠已经十二岁了。
长高了,眉眼也开了。
采药的姿势,越来越像先生。
下山时,眠眠忽然问:
“先生,您收我之前,一个人采药吗?”
“嗯。”
“那您不闷吗?”
青荷没有答。
她走在前面。
山风把药篓里的夏枯草吹得沙沙响。
眠眠追上去。
“先生,以后我陪您采药。”
青荷没有回头。
“嗯。”
甘露三年,四月廿九。
吕大出师了。
他在药铺门口跪了半个时辰,青荷没有拦他。
他自己爬起来,又把门槛边那块他踩了三年的青石板擦了又擦。
“先生,我回去开铺子了。”
青荷看着他。
“吕陂村没有药铺。”
“就是没有,才要开。”
青荷没有说话。
吕大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松柴。
三年了,松柴被他摸得油润发亮,炭黑早蹭没了。
“先生,这个我带走了。”
青荷点头。
吕大背起包袱,走到门槛边,又回头。
“先生,我开铺子,要是遇上不会治的病……”
“来问。”
吕大咧嘴笑了。
他大步走出巷口。
眠眠趴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先生,吕大还会回来吗?”
“会。”
“他要是遇到治不好的病人,会不会哭?”
青荷没有答。
檐外的老槐树,叶子又密了一层。
甘露三年,五月十七。
长安。
刘询在宣室殿召见太子。
太子跪在榻前,听父亲交代政务。
常平仓。
匈奴。
西域都护。
太子一一顿首领命。
刘询说完了。
殿中静了很久。
太子抬起头。
“父皇,还有什么要吩咐儿臣的?”
刘询靠在隐囊上。
他看着案角那枚旧剑穗。
“将来有一日,若有人持空白手诏求见汉帝……”
太子等着。
刘询顿了一下。
“应允一次。”
太子顿首。
他没有问那空白手诏是谁的。
他退出殿门,在廊下站了很久。
五月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温热的草木气息。
甘露三年,六月初八。
南阳。
青荷收到一封宛城来信。
卫氏药铺那个汉子,如今已经开了三家分号。信中说,今年伏牛山石斛,还是照旧例留三十斤。
信末附一句:
“卫某行商二十载,没见过先生这样的药商。每年只肯卖三十斤,多一斤没有。卫某起初不解,后来懂了。山上的东西,不能挖绝。”
青荷把信折好。
眠眠在旁边择药。
“先生,卫老板懂您。”
青荷没有答。
她把信收进柜中。
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甘露三年,七月廿一。
刘询最后一次提起穰县。
不是对太子,不是对臣子。
是对一个服侍了他二十年的老宦官。
“你可知南阳穰县?”
老宦官顿首。
“奴婢不知。”
刘询靠在隐囊上,看着窗外出神。
“那地方出过一个医者。”
老宦官等着下文。
刘询没有再说。
窗外蝉声很密。
他把案角那枚旧剑穗握在掌心,很久没有松开。
甘露三年,八月初九。
刘询病笃。
太子日夜侍疾,百官轮值宫门。
初十夜,刘询忽然清醒。
他让宦官把那枚旧剑穗取来。
搁在枕边。
太子跪在榻边,听见父亲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
太子俯身靠近。
刘询看着帐顶。
“南阳的春天……”
他没有说完。
甘露三年,八月十一。
刘询崩于未央宫。
年六十四。
太子扶梓宫,号泣殿中。
尚书令录遗诏,录到“穰县郭氏医者曾活南阳数千人,宜旌表”一条时,笔尖顿了一下。
群臣以为帝仁德及于草泽,无人追问郭氏何人。
太子将案角那枚旧剑穗放入梓宫,随葬杜陵。
甘露三年,九月。
南阳。
青荷在檐下晒药。
眠眠从集上回来,袖子里揣着一包新饴糖。
“先生,长安来信说,先帝驾崩了。”
青荷把陈皮翻了个面。
“嗯。”
眠眠把饴糖搁在诊案边。
泥兔子旁边。
旧墨旁边。
她蹲在门槛边,抱着膝盖。
“先生,先帝是不是就是那年送遗诏的那个人?”
青荷没有答。
眠眠等了很久。
“先生,您难过吗?”
青荷把最后一片陈皮铺进竹匾。
她把竹匾端进屋。
眠眠看着先生的背影。
先生在檐下站了一会儿。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
风一吹,沙沙地响。
青荷弯腰。
她把落在诊案边的一片槐叶捡起来。
握在掌心。
很久。
然后放回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