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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0章 霍成君10(1 / 2)

甘露二年,三月初七。

长安城的柳絮飞了满城。

刘询批完今早第十七份奏疏,搁笔时腕骨酸胀,握不住笔杆。

宦官要上前搀扶,他抬手止住。

他自己扶着案沿站起来。

膝盖有些僵。

走到窗边这十几步,他走得比往年慢。

窗外,未央宫的海棠开了。

他立着看了很久。

“今年花开得早。”他说。

宦官不知如何作答。往年陛下从不留心这些。

刘询没有等谁答。

他只是看着那几树红粉,被风一吹,落了一地碎瓣。

他忽然想起,她入宫那年,也是这样的三月。

她穿蜜合色常服,立在长秋宫檐下,隔着满庭海棠。

他在宣室殿窗边远远望见。

那时他四十二岁。

还是盛年。

甘露二年,五月。

刘询病了一场。

起初只是咳,太医说是春寒侵肺。喝了七剂药,咳止了,人却乏得很。

太子刘奭每日晨昏定省,跪在榻边念奏疏。

念到第三封,刘询忽然说:

“南阳郡今年的常平仓账目,你念仔细些。”

太子顿了一下。

翻回去,把南阳郡那几行又念了一遍。

刘询阖着眼听。

听完了,没说什么。

太子退出殿门时,回头望。

父亲靠在隐囊上,手里握着什么。

隔得远,看不清。

甘露二年,六月廿三。

刘询在宣室殿见南阳太守。

太守是元康年间那批储才之一,当年二十出头,如今鬓边也有白发了。

刘询问他南阳情形。

太守一一答了。

户口、钱粮、刑狱、常平仓。

答到“穰县”时,他顿了一下。

刘询没有看他的眼睛。

“穰县有什么异事?”

太守垂首。

“没有异事。只是……臣到任后,年年有人请旌表穰县郭氏医者,臣年年压着未报。”

刘询没有问为什么压。

太守也没有解释。

殿中静了很久。

刘询说:

“不必报。”

太守顿首。

他退出殿门时,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

像是叹息。

又像只是窗棂被风吹动。

甘露二年,七月廿九。

南阳。

青荷在檐下包药。

眠眠蹲在门槛边择夏枯草,择着择着,忽然抬头。

“先生,吕大今天没来。”

“嗯。”

“他是不是家里有事?”

青荷没有答。

她把最后一包药搁进屉中。

眠眠看看日头,又看看巷口。

巷口空空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

直到申时,吕大才来。

他走得急,满头汗,进门时门槛绊了一下。

青荷看着他。

吕大垂着头。

“先生,我娘病了。”

青荷没有问什么病。

她起身,背起药篓。

“带路。”

吕大怔住。

先生从来不出穰县。

先生说过,货可以出宛城,人不出穰县。

青荷已经走到门槛边。

“走。”

吕大眼眶红了。

他转身跑在前头,跑几步又回头等,怕先生不认得去吕陂村的路。

二十里山路,青荷走得像往常一样。

不慢,不急。

到吕家时,日头刚落。

老妇人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青荷在榻边坐下。

三指搭在腕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余烬噼剥。

吕大跪在门边,不敢出声。

青荷开方。

不是汤剂,是丸药。

她取出随身带的蜂蜜,把几味药粉搓成十二丸。

“每日早晚各一丸。先服六日。”

吕大双手接过药丸,捧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琉璃。

青荷起身。

吕大跪着挪到她脚边。

“先生,我娘……能好吗?”

青荷低头看他。

“能。”

吕大额头抵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青荷没有等他。

她背起药篓,往穰县走。

二十里山路,月亮升起来。

她走得不快。

月光把山道照成银白色,两边虫鸣密一阵疏一阵。

回到药铺时,眠眠蹲在门槛边,抱着那只泥兔子,困得一点一点打盹。

青荷推门。

眠眠惊醒。

“先生回来了!”

她跳起来,跟在青荷身后转来转去,像只尾巴。

青荷把药篓卸下。

“锅里还有饭吗?”

“有!我温着呢!”

眠眠盛饭端过来。

青荷接过,慢慢吃。

眠眠蹲在灶边,看着先生。

“先生,吕大的娘会好吧?”

“会。”

眠眠放心了。

她抱着泥兔子钻进被窝,很快睡着。

青荷坐在诊案后。

案角那块旧墨,安静地搁着。

她把墨握在掌心。

片刻。

放下。

甘露二年,九月初九。

刘询六十一岁了。

往年重阳,他登高望远,能从长安城墙望见终南山脉。

今年没有。

他在宣室殿独坐。

案头堆着奏疏,他一封一封批完。

批到最后一封,搁笔时,手腕又酸了。

他把笔慢慢放回笔架。

案角那枚旧剑穗,穗子又磨损了。

他取过来,低头看着。

丝绦是去年换的,他亲手换的。

针脚还是粗,但比前一次齐整些。

他把剑穗握在掌心。

很久。

窗外的海棠早已谢尽,枝头挂着干枯的叶。

甘露二年,十月廿三。

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刘询夜里咳醒,榻边只有一盏孤灯。

他披衣坐起。

宦官听见动静,隔帘问陛下有何吩咐。

刘询说:“取舆图来。”

宦官捧来。

刘询摊开。

灯下,他的手指从长安出发,慢慢往南移。

过武关。

过蓝田。

到南阳郡。

他在穰县那一点上,停了很久。

宦官垂首侍立,不敢出声。

刘询把舆图慢慢卷起来。

“收了吧。”

宦官接过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