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冒出第一粒嫩芽。
青荷站在檐下。
她看着那粒嫩芽。
很小,米粒大,绿中带一点鹅黄。
眠眠从屋里探出头。
“先生,槐树发芽了!”
“嗯。”
“夏天就有槐花了!”
“嗯。”
眠眠跑到树下,仰着脖子看那粒嫩芽。
“先生,槐花能入药吗?”
“能。凉血,止血。”
眠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蹲在树下,守着那粒嫩芽。
像守着一盏刚点亮的灯。
——
四月初一。
长安。
刘奭批完今早第十三份奏疏。
搁笔时,手腕有些酸。
他把笔搁在旧笔架上,起身走到窗边。
未央宫的海棠开了。
粉粉白白,密密匝匝,压满枝头。
他立在窗边看了很久。
先帝喜欢海棠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先帝在宣室殿批了二十五年奏疏,窗外那几树海棠也开了二十五年。
年年一样。
他把窗推开半扇。
风卷着海棠花瓣进来,落在案角那只旧笔架旁。
他看了那片花瓣很久。
没有拂去。
——
四月十一。
南阳。
青荷收到一封长安的信。
不是御史中丞府的。
不是尚书台的。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字迹她不认得。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压得很平。
边缘泛黄,叶脉清晰如初。
没有落款。
没有只言片语。
青荷看着这片花瓣。
很久。
她把花瓣夹进那卷《黄帝外经》残章中。
阖上书。
眠眠在檐下择药。
“先生,谁的信?”
青荷没有答。
她把书收进柜中。
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
四月十五。
穰县落了今春第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敲着檐外老槐树的叶子。
青荷在诊案后看书。
眠眠趴在案边,听雨。
“先生,下雨了。”
“嗯。”
“咱们还进山吗?”
“明日去。”
眠眠把下巴搁在胳膊上。
“先生,雨什么时候停?”
青荷翻过一页书。
“该停时停。”
眠眠没有听懂。
但她没有追问。
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青荷把灯芯拨暗。
屋里只剩一豆光。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
她看着那片夹在书中的海棠花瓣。
很久。
然后把书阖上。
——
四月廿三。
刘奂在南郊行耕藉礼。
他扶着犁,在籍田里推了三趟。
泥浆溅上玄色衮服下摆,内侍要上前擦拭,他抬手止住。
先帝说过,百姓耕田,泥是洗不掉的。
他推完三趟犁,站直身子。
风从南边吹来。
他忽然想,南阳今年的雨水足不足。
他没有问任何人。
他把犁交给下一位宗室。
转身往宫城走去。
——
五月初一。
穰县。
青荷在檐下包药。
眠眠从巷口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先生!先生!”
青荷没有抬头。
眠眠扶着门框,指着巷口。
“吕大!吕大来了!他背着药篓!”
青荷把最后一包药系好。
吕大已经走到门槛边。
他晒黑了不少,手上多了几道新茧。
立在诊案前,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先生。”
青荷看着他。
“吕陂村药铺开张了?”
吕大咧嘴。
“开张了。正月十六开的。”
“生意如何?”
“村里人信不过,头一个月没一个上门的。二月里村东刘家小儿发热,他娘抱着来试试,我开了三剂药,退了热。后来就有人来了。”
青荷没有说话。
吕大从药篓里捧出一只陶罐。
“先生,这是我娘晒的酱豆,说您一个人做饭,懒得弄这些,给您佐粥。”
青荷接过陶罐。
她低头看那罐酱豆。
豆子酱色油亮,混着辣椒和姜丝。
“你娘身体可好?”
“好。去年先生那十二丸药,吃完就好了。今年开春还能下地。”
青荷把陶罐搁在灶边。
吕大又站了一会儿。
“先生,我回去了。铺子里还有病人等。”
他转身要走。
“吕大。”
吕大回头。
青荷看着诊案。
“遇上治不好的,还来问。”
吕大咧嘴。
“哎。”
他大步走出巷口。
眠眠趴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先生,吕大的背影像大人了。”
青荷没有答。
她把灶边那罐酱豆往里挪了挪。
——
五月初九。
初元元年的夏天,就这样来了。
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叶子长满了枝头。
日头晒下来,筛一地碎荫。
青荷坐在檐下晒药。
眠眠蹲在树荫里择夏枯草。
蝉声从午时叫到申时。
青荷把最后一竹匾陈皮端进屋。
她在诊案后坐下。
案角那只泥兔子,耳朵又磕掉一小块。
她没有粘。
就让它那样放着。
檐外蝉声渐渐稀了。
黄昏的光从窗格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那只楠木匣上。
她没有打开。
只是看着。
很久。
暮色四合时,她起身。
把灯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