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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8章 霍成君18· 建武二年冬(1 / 2)

青荷在寅时醒来。

窗纸还是青灰色。

她躺了片刻,听檐外有风。

风不大,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叹气。

她起身。

灶冷了许多年。

她把水烧开,冲一碗昨夜剩饭。

吃的时候,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吃完,她把碗洗净,搁回碗架。

推门。

晨雾很重。

老槐树的枝丫在雾里只剩几笔淡墨,那道四十一年前被雷劈过的裂口,已经被新长的树皮包住了大半。

她立在檐下。

那面旧木幌在风里轻轻转着。

郭。

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没有看它。

她看着那株树。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她把诊案上那只泥兔子拿起来。

兔子的耳朵磕掉的那块,四十一年了,她粘过三回。

米浆,面糊,鱼鳔胶。

每一回都是眠眠粘的。

她轻轻摸了摸那道断茬。

然后把泥兔子放进背篓。

她把笔筒里那支用秃的旧笔也放进去。

笔是眠眠十岁那年削的,笔杆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痕,那是眠眠学认字时,拿指甲掐的。

她把那只楠木匣从柜中取出。

打开。

手诏在里面。

旧印在里面。

素帛叠成的方胜,在里面。

那方绣着海棠的旧帕,在里面。

那把老兵谢她的旧匕首,也在里面。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匣子阖上。

放进背篓最底层。

她起身。

走到门边。

回头。

檐下那面旧木幌,还在风里转着。

她伸手。

把幌子取下。

收进背篓。

然后她把门带上。

没有落锁。

——

建武二年,腊月廿三。

青荷背着药篓出了穰县城门。

守门的老卒换了人。

新卒不认得她。

“老人家,落雪了,出城作甚?”

青荷没有答。

她往北走。

雪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薄薄的,一会儿就化了。

——

北邙山。

青荷在山南向阳坡找到那块地时,雪停了。

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枯草上,泛着淡金的光。

她蹲下。

那柄旧匕首从背篓里取出来。

四十一年了。

刀鞘磨得更亮了,铜饰泛着暗红。

她用它挖土。

一尺。

两尺。

三尺。

星陨铁精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凉得像腊月的井水。

她把它放进坑底。

辰砂二十一枚,一粒一粒,围着铁精摆成周天。

她覆土。

压实。

覆枯草。

覆落叶。

起身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立在坡上,看着脚下这片山。

洛阳城在远处,灰蒙蒙一片。

她看不见宫城。

但她知道宫城在那里。

东汉的国运,还没有醒。

它还在襁褓里。

它会醒的。

她转身。

往山坳里走。

那里有一间废了多年的猎户草庐,柴门半倾,屋顶漏着天光。

她蹲下。

修柴门。

修屋顶。

暮色四合时,庐里点了灯。

很小的一盏。

从山下望上来,像一粒落在山坳里的孤星。

——

建武三年·春

青荷在北邙山住了三个月。

春分那日,她下山。

背篓里是开春头一茬的茵陈、蒲公英、地丁。

她走到洛阳城开阳门外,在一株老柳树下坐定。

没有幌子。

没有招牌。

她只是坐在那里,膝上摊一块旧布,布上搁几把青翠翠的药草。

日头晒着她灰白的头发。

没有人来。

申时,一个老婆婆牵着小孙儿路过。

小孙儿咳了一路。

老婆婆停下,看着那块旧布。

“这茵陈怎么卖?”

青荷抬眼。

“不卖。”

老婆婆怔住。

“送你。”青荷从布上取一把茵陈,“回去煎水,加三片姜。咳止了,再服两日。”

老婆婆捧着那把茵陈,手抖着。

“你……你是大夫?”

青荷没有答。

她把旧布收拢。

起身。

往北邙山走。

——

建武三年·夏

弘农郡。

疫。

青荷在郡城西门外棚户区住了四十三日。

她没有搭棚,没有悬壶。

只是每日寅时起身,煎三大锅药汤。

药是柴胡、黄芩、半夏、甘草。

疫病初起时是少阳证,她辨了七日才敢确定。

第八日,她把第一碗药汤递给棚户区那个发烧三日的妇人。

妇人喝了。

退了热。

第二日,妇人领着隔壁的邻人来。

第三日,邻人领着邻人的邻人来。

第四十三日,疫止。

那四十三日里,她煎了多少锅药,自己也不记得。

只记得柴火不够,她去城外捡枯枝。

只记得水不够,她半夜去涧边挑。

只记得有一夜下大雨,棚顶漏了,她把药锅护在怀里,自己淋了半宿。

天亮时,雨停了。

她坐在湿透的铺盖上,把那锅药一勺一勺分完。

没有人问她的名字。

她也没有说。

走的那日,棚户区那个最先退热的妇人追到城门口。

“恩人,您叫什么?”

青荷没有回头。

“姓沈。”

——

建武三年·秋

弘农太守的奏疏送到洛阳。

光武帝刘秀在南宫批阅。

奏疏上写:弘农郡今夏遭疫,有沈姓女医施药四十三日,活人千余。

刘秀搁笔。

他把这份奏疏看了两遍。

“此人何在?”

内侍顿首。

“已离弘农。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