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沉默片刻。
“传朕口谕:凡地方郡县,遇沈姓女医,不得惊扰。其人行止,岁末报尚书台。”
内侍领命。
刘秀把奏疏搁在案角。
窗外有风。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宣帝朝也有一个医者,活南阳数千人,遗诏旌表。
他不知道那医者姓什么。
他也不知道这个沈姓女医,与那个郭姓医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问。
他提笔。
继续批下一份奏疏。
——
建武四年·冬
北邙山。
青荷在那间修过的草庐里过冬。
雪落了三天。
她把柴门关严,把破洞的窗纸补好。
夜里风大,她坐在炉边,把那只楠木匣放在膝上。
没有打开。
只是放着。
炉火一跳一跳,映在匣角那几道旧磨损上。
她看着那磨损。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匣子放回背篓。
把炉灰拨开,添几根枯枝。
火光映在她脸上。
六十九岁。
七十岁。
七十一岁。
她不太记自己多少岁了。
只记得那株老槐树,那道雷劈过的旧疤,早该愈合了。
——
建武五年·春
光武帝诏令天下,求遗贤。
诏书传遍各郡县。
青荷在开阳门外柳树下听见两个书生议论。
“陛下求贤,诏书里还特意提了医者。听说宣帝朝有个郭氏医者,活南阳数千人,遗诏旌表。”
“郭氏?如今何在?”
“早不在了。宣帝朝至今,七八十年了。”
青荷把旧布上的茵陈收拢。
起身。
往北邙山走。
柳絮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拂。
——
建武七年·秋
洛阳南宫。
光武帝刘秀在宣室殿召见群臣。
尚书令奏报:北邙山南麓有人结庐,数年不下山。采药为生,偶至开阳门外施药,不收分文。
刘秀问:“可曾问其姓名?”
尚书令顿首。
“其人自言姓沈。”
刘秀沉默良久。
“可曾问其师承?”
尚书令摇头。
“其人寡言。施药毕即归山,不与人多语。”
刘秀没有再问。
他把那份密报收进匣中。
与先帝的旧档放在一处。
——
建武七年·冬
青荷在北邙山住了五年。
那面二十八宿聚运阵,在山腹中沉睡着。
星陨铁精入土五年,与洛阳宫城龙脉的共振已悄然建立。
她没有启阵。
只是每隔十日,以神识探一次。
阵完好。
胎膜气息稳如初埋那夜。
她把手从覆土上移开。
起身。
庐外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她立在檐下,看着那些雪片簌簌地落。
山下一片茫茫。
看不见洛阳城。
她也没有去看。
——
建武八年·春
青荷下山。
背篓里是开春头一茬的茵陈、蒲公英、地丁。
她走到开阳门外那株老柳树下。
还是那块旧布。
还是那几把青翠翠的药草。
日头晒着她全白的头发。
午时,一个中年文士在摊前停下。
他看着那些药草,又看着这个白发老妪。
“老人家,您在等人?”
青荷没有答。
文士等了片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
“下官太常寺丞。敢问老人家,此方可解否?”
青荷看了一眼。
那是她四十三年前写在《四时调气法》里的一行。
——夏至后,勿食生冷。长夏湿土,最困脾阳。
她把目光移开。
“方是好的。照着做便是。”
太常寺丞怔住。
他还想再问。
老妪已经把旧布收拢。
起身。
往北邙山走。
他追了几步。
“老人家,陛下曾问过您……”
青荷没有回头。
她走进山道。
暮色四合时,那点背影被林子吞没了。
太常寺丞立在开阳门外,望着北邙山的方向。
很久。
——
建武九年·夏
青荷收到一封信。
不是宛城来的。
宛城卫氏药铺,三十年前就歇业了。
卫朴的孙子卫昭,二十年前去了蜀郡,再没有音信。
这封信是洛阳南宫送来的。
素帛,无封泥,无落款。
她展开。
帛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问策。
不是求医。
“北邙山风大,入冬添衣。”
青荷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她把素帛叠成方胜。
收进楠木匣中。
与那枚皇曾孙旧印并排放着。
——
建武九年·冬
青荷在山中。
这一年雪来得早。
她把柴门关严,把破洞的窗纸又补了一层。
夜里风大。
她坐在炉边。
炉火映在她脸上。
八十二岁。
她把那只楠木匣从背篓中取出。
放在膝上。
打开。
手诏在里面。
旧印在里面。
三枚方胜,叠成一样的式样,并排放着。
那方绣海棠的旧帕,叠好,压在匣角。
那把旧匕首,搁在最边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阖上匣子。
放回背篓。
炉火噼啪一声。
她添了一根枯枝。
火光跳动着,映在草庐四壁。
窗外北风呼啸。
她坐着。
很久。
直到炉火渐渐暗下去。
她没有再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