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泪是真的。
不是因为悲伤——薛绍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名字,一份资料,一段即将被归档的记忆。这泪是因为这具身体还记得。二十六岁的太平公主的身体,在听到丈夫死讯的那一刻,自发地做出了反应。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属于这七年婚姻的记忆,属于十六岁那年穿着紫袍在父母面前舞蹈、自求驸马的少女。
她借了这具身体,就得承受这具身体会流下的眼泪。
青荷没有阻止这些泪。
让太平哭吧。
让太平为她的驸马哭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眼泪了。
婴儿终于不哭了,闭着眼睛睡着了,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青荷侧过身,看着这个孩子。
薛崇简。
她记得这个名字。史书上说,他是太平公主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在太平兵败后被李隆基赦免,赐姓李,官至刺史。他也是太平公主所有子女中,唯一一个在母亲谋反时苦谏、被母亲“榜掠尤楚”的那个。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软得不可思议。
“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亲死了,母亲……母亲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你挨一顿毒打。”
婴儿自然没有回应。
青荷收回手,重新躺平,望着头顶的横梁。
薛绍死了。
饿死在洛阳狱中。
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这个她只在资料里读过的驸马,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他有没有参与谋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薛顗的弟弟,而薛顗参与了越王李贞的反武起兵。
武则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她的人。
哪怕这个人是她最心爱的小女儿的丈夫。
青荷慢慢握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悲伤——那些都是太平该有的情绪,而她此刻只是将这情绪当作数据,录入心底某个角落。她握紧拳头,是因为她在做一道计算题。
薛绍死后,武则天会怎么做?
史书上写得清楚:杀了薛绍,然后把太平嫁给武攸暨。为了让这桩婚事成立,武则天先杀了武攸暨的原配妻子。
这就是她的母亲。
这就是大唐的皇后、未来的则天皇帝。
青荷睁开眼睛,目光投向虚空。
门外传来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是宫人们终于敢进来收拾了,是稳婆们要给她换干净的褥子,是母亲派来的人要“安抚”她,告诉她这桩婚事是不得已,告诉她武攸暨是个好人选,告诉她——
告诉她还会有新的丈夫,还会有新的生活。
青荷闭上眼睛。
让太平去承受这些吧。
让她去愤怒,去悲伤,去恨,去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变成一个权倾朝野、多权略、多阴谋的公主。让她去养面首,去置产业,去参与政变,去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
那是太平的路。
而她——
青荷的意识沉入识海。
静湖之上,明月高悬。那株青碧色的嫩芽又长大了一点,第五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叶脉清晰,泛着微微的清光。
这一切都会成为养分。
薛绍的死,太平的泪,产床上的血,婴儿的啼哭——都会沉入湖底,化为湖心那株嫩芽生长所需的淤泥。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天后口谕到——”
青荷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刚失去丈夫的年轻公主的眼睛。泪痕还挂在脸上,眼底的悲伤却已经沉淀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连她自己也未必找得到的地方。
她撑着身子,在产床上坐起来。
窗外,暮色正浓。
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无数只眼睛,看着这座产房里发生的一切,看着一个女人的死去,和另一个女人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