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低头:“母亲博闻强记,臣女佩服。”
武则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石崇富可敌国,最后死在家奴手里,”她说,“你要那块地,不怕晦气?”
青荷抬起头,目光平静:
“臣女不求富可敌国,只求有一块立足之地。晦不晦气的,臣女不在乎。”
武则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一闪,但确实是笑。
“行了,”她摆摆手,“金谷村赐你作汤沐邑,另加河南县三乡,凑个整。收税权归你,乡官任免报备即可。”
青荷叩首:“臣女谢母亲恩典。”
武则天没有让她起来。
“至于武攸暨,”她说,语气又淡下来,“你方才说想为武家纳妾延续香火——这话当真?”
青荷依然伏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当真。臣女产后体弱,恐难生育,不敢耽误武家子嗣。驸马纳妾,臣女自当以正室之礼待之,绝无怨言。”
殿内安静了片刻。
“你倒是贤惠。”武则天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青荷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贤惠”二字,武则天听着顺耳,却未必真信。但没关系——她不需要武则天完全相信,只需要武则天觉得“这个女儿懂事,可以留着用”。
“起来吧。”武则天终于说。
青荷起身,依然垂着眼,姿态恭顺。
武则天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想为母亲祈福?”
青荷点头:“是。”
“那就在清宁观里,给母亲供一盏长明灯。”武则天说,“日日诵经,月月上香,别断了。”
青荷再次行礼:“臣女遵命。”
长明灯。
日日诵经,月月上香,别断了。
这话表面是吩咐,其实是敲打——你去了洛阳,不在母亲眼皮子底下,但你的动静,母亲会一直看着。
青荷心里明白,面上却只有恭顺。
武则天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青荷再次叩首,起身,后退三步,转身。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武则天的声音:
“金谷那地方,当年石崇用绸缎铺地五十里,跟人斗富。你去了,别学那些。”
青荷回身,微微欠身:
“臣女谨记母亲教诲。臣女不斗富,只求安静度日。”
武则天没再说话。
青荷退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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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圣母神皇殿,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等候在外的侍女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七日的产褥期本不该出门,这一趟入见,她几乎是强撑着来的。
“公主,”侍女小声问,“可顺利?”
青荷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侍女不敢再问,扶着她往宫门走。
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重重宫门,走到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前。
上车时,青荷的动作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殿宇。
日光下,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金光,把整座宫殿照得像一座燃烧的巨兽。
那是母亲的城。
而她,刚刚在母亲的城里,拿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金谷村。
河南县三乡。
有收税权。
有乡官任免权——报备即可。
青荷收回目光,踩着踏脚凳,钻进马车。
帘子放下,隔绝了日光,也隔绝了那座燃烧的城。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静湖无波。
那株青碧色的嫩芽又长大了一点,第六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叶脉清晰,泛着微微的清光。
湖岸边上,多了一块小小的、黑色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金谷。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拿到的第一块实封。
虽然只是一个村子加三个乡,虽然只是洛阳边角的边角,虽然收税权要报备、乡官任免也要报备——
但这块石头,已经沉入了她的静湖。
它会慢慢生长。
就像那株嫩芽一样。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洛阳城外的清宁观。
车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光,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
她没有睁眼。
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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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谷村,河南县三乡。
她记住这两个名字了。
未来的某一天,它们会变成三县、五县、十县。
会变成一道、一镇、一国。
不急。
她才二十六岁。
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