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观的清晨,是从鸟鸣开始的。
产后第二十三日,青荷已经能在这片鸟鸣声中自然醒来,不用侍女来唤。睁开眼,窗纸刚刚泛白,是卯时初刻的光景——比在长安时晚了大半个时辰,却比这具身体过去二十六年里任何时候都要规律。
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
麻雀、黄鹂、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山雀,叽叽喳喳混成一片。从前在长安公主府,清晨听见的多是车马声、人语声、开坊门的鼓声。那些声音是人的声音,热闹,却嘈杂。如今这鸟鸣声是山野的声音,清静,却自有它的韵律。
阿槿端着铜盆进来时,就看见公主侧躺在榻上,眼睛望着窗外,嘴角微微弯着。
“公主醒了?”阿槿把铜盆放下,绞了热帕子递过来,“今儿外头日头好,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青荷接过帕子,慢慢擦了脸。
“孩子们呢?”
“大郎君和二郎君在院子里喂鸡呢,”阿槿抿嘴笑了笑,“昨儿个金谷村送来的那只猪还在圈里养着,二位郎君昨儿追着它跑了一下午,今日倒忘了,光惦记那几只鸡了。三郎君还在睡,四郎君刚喂过奶,乳母抱着在廊下晒太阳。”
青荷点点头,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靠在引枕上,任由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脸上。
产后这二十三日,她过得比过去二十六年里任何一段日子都要“闲”。
不用上朝,不用应酬,不用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礼节。每日就是吃饭、睡觉、看看孩子、在院子里走一走。偶尔有洛阳城里的命妇递帖子求见,一律以“产后体弱”推了。偶尔有母亲派人来问,便让阿槿回话“公主在静养,每日诵经为天后祈福”。
清静得不像一个公主该过的日子。
但青荷知道,这种“闲”,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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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静湖依旧无波。
明月依旧高悬。
那株青碧色的嫩芽已经长到了第七片叶子,叶片舒展,叶脉清晰,泛着淡淡的清光。
嫩芽下方,湖水深处,隐隐能看见一些细小的、灰暗的光点正在缓缓下沉。那些光点有的像尘埃,有的像絮状物,有的像破碎的蛛网——都是从她灵魂深处抖落下来的“尘垢”。
这是《青华经》第一重“莲华清韵”的修炼。
“净”。
不是清洗,不是剥离,不是镇压。而是“抖落”。像雨后青莲轻轻一摇,把叶面上积攒的尘埃抖落进湖水,那些尘埃沉入湖底,化为淤泥,淤泥又滋养莲根,莲根再长出更洁净的叶子。
一个完美的循环。
青荷在心底默念口诀,观想识海深处那株青莲轻轻摇动。
莲瓣微颤,抖落一粒灰暗的光点。
那光点落入静湖,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荡开,碰到湖岸又荡回来,慢慢消散。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不是疼痛,不是舒适,只是一种极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轻”。
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忽然卸下了一根带子。
青荷没有急着继续抖落,只是静静感受着这种“轻”。
这一层功法,她已经修炼了二十三日。从产后第八日能坐起来开始,每日清晨醒来、午后小憩、夜间入睡前,各修一次。每次只抖落三到五粒尘垢,绝不多修。
因为“净”的要义,不是一次洗尽,而是持续地、自然地、无意识地净。
就像山间的溪水,不是靠一次暴雨冲刷干净的,而是日夜流淌,慢慢带走泥沙。
二十三日下来,她已经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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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阿槿的声音把她从识海里拉出来,“早膳备好了,是在屋里用,还是去院子里?”
青荷睁开眼。
窗纸已经大亮,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光斑。
“去院子里吧。”她说。
阿槿服侍她更衣。产后二十三日,这具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还不能久站久坐,但行动已经无碍。青荷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外头披了件同色的半臂,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玉簪——比在长安时素净了不知多少。
出了房门,穿过一道短短的廊子,就到了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不过是三间正房后头辟出的一片空地。原本是观里种菜的地方,青荷搬来后,让人把菜地挪到观外,这里改成了一个小花园。也没什么名贵花草,就是些寻常的月季、茉莉、栀子,还有几丛刚移栽过来的青竹。
此刻,日光正好。
崇胤和崇昚蹲在院角的鸡窝前,一人手里攥着一把谷子,正在喂鸡。几只芦花鸡围在他们脚边,啄得欢实。崇胤喂得认真,一粒一粒地往地上撒;崇昚就没那么讲究了,一把谷子全撒出去,惹得鸡们扑腾着翅膀抢作一团。
廊下,乳母抱着崇昞在晒太阳,三岁的孩子眯着眼睛,晒得昏昏欲睡。另一边的摇篮里,崇简睡得正香,小脸皱成一团,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青荷在廊下的躺椅上坐下,阿槿把早膳摆在旁边的矮几上。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蒸饼,一碟腌萝卜。简单得不像公主的早膳,却是她特意吩咐的——产后不宜大补,清淡养胃才是正理。
她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金谷村送来的新米熬的,带着一股清甜。腌萝卜是观里老尼的手艺,脆生生的,开胃正好。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喂鸡的孩子,看着廊下那个昏昏欲睡的孩子,看着摇篮里那个呼呼大睡的孩子。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这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长安,忘了洛阳,忘了那座燃烧的宫殿,忘了那个叫武则天的人。
她只是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在春日的晨光里,喝着粥,看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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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阿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青荷转头,就看见阿槿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怎么了?”
“您看那边。”阿槿指了指院墙。
青荷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就看见墙头探出几只毛茸茸的脑袋。
是山里的野兔子。
三只,不,四只。灰褐色的毛,黑豆似的眼睛,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正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最前头那只胆子大些,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什么。
“什么时候来的?”青荷问。
“有一会儿了,”阿槿压低声音,像是怕惊着它们,“方才您喝着粥,它们就慢慢冒出来了。也不怕人,就在那儿看着。”
青荷看了那几只兔子一眼。
它们也在看她。
准确地说,它们在看她,也在看她碗里的粥。最前头那只的鼻子耸得更勤了,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咽口水。
青荷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从蒸饼上掰下一小块,朝墙头扔过去。
那块饼落在墙根下,几只兔子吓了一跳,缩回脑袋。过了一会儿,最前头那只又探出头来,看看饼,看看青荷,看看饼,又看看青荷。
然后它跳下墙头。
另外三只也跟着跳下来。
四只兔子蹲在墙根下,开始啃那块饼。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专注,尾巴一颤一颤的。
崇昚第一个发现它们,扔下手里的谷子就跑过来:“兔子!阿娘有兔子!”
他这一喊,鸡们吓得四散奔逃,兔子们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崇胤也跑过来,蹲在离兔子三尺远的地方,眼睛亮晶晶的:“阿娘,它们不怕人?”
青荷摇摇头。
不是不怕人,是不怕她。
这是《青华经》第一重圆满的征兆之一——“生灵亲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和二十三日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双白净、纤细、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但此刻,那几只兔子显然从这双手上感知到了什么——不是危险,不是陌生,而是某种“同类”的气息。
就像雨后空山的气息。
就像月下静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