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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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青荷让人把郑满送来的丝绸拿出来,分给观里的老尼们一人一匹。老尼们惶恐不安,推辞再三,最后还是收下了。
“公主太破费了,”为首的静慈师太双手合十,“老尼们粗茶淡饭惯了,用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青荷笑了笑:“师太们照顾我和孩子们,这点心意不算什么。留着往后做身好衣裳,逢年过节穿。”
静慈师太谢了又谢,带着众尼退下。
阿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公主待她们真好。”
青荷没接话。
待她们好,不是因为她心善,而是因为这清宁观是她暂时的安身之所,这些老尼是她眼下唯一的邻居。让她们过得好些,她们就会更尽心照顾孩子,更守口如瓶,更心甘情愿地替她留意观里观外的动静。
这不是善良,是经营。
但这话,不用对阿槿说。
“崇胤他们呢?”她问。
“在院子里,大郎君在背书,二郎君在旁边捣乱。”
青荷出了门,往院子里走。
果然,崇胤捧着一本《千字文》,正在摇头晃脑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崇昚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戳蚂蚁,戳一下,抬头看一眼哥哥,再戳一下。
青荷走过去,在廊下坐下,听着崇胤念书。
六岁的孩子,声音还嫩,念起书来一板一眼的,偶尔念错了,自己也不知道,就那么顺下去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院子里那几丛青竹上。
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那几只野兔子又来了,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这边的动静。
崇昚发现了它们,扔下树枝就要跑过去。青荷喊住他:“别去,惊着它们就不来了。”
崇昚不甘心地站住,远远地朝兔子们做了个鬼脸。
兔子们不为所动,依旧晒它们的太阳。
崇胤念完了《千字文》,跑过来问青荷:“阿娘,我念得好不好?”
青荷摸摸他的头:“好。往后每天念一遍,念熟了,阿娘教你念别的。”
“念什么?”
“《论语》《诗经》,还有很多。”
崇胤眨眨眼:“念那些做什么?”
青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薛绍,温和,清澈,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念了书,才能明白道理。”她说,“明白了道理,才能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
崇胤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青荷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看着院子里的日光,看着墙头的麻雀,看着墙根的兔子,看着两个孩子。
日子还长。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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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观外来了一辆马车,比昨日的更气派,车辕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来人自称姓周,是洛阳府里的一个主簿,说是奉了上官的命令,来给公主送些东西。
青荷让人把他带进来。
周主簿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三绺胡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进门就跪,礼数周全,说话也文绉绉的。
“下官周冕,洛阳府主簿,奉府君之命,给公主送些夏日的用度,另有府君的一封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青荷接过,拆开看了。
信是洛阳府尹写的,措辞恭敬,大意是说:公主在洛阳城外养病,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府里一定照办。另外,近来洛阳城里不太平,请公主务必保重,若有急事,可随时派人知会。
青荷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府君有心了,”她说,“回去替我谢过府君,就说我在清宁观一切都好,不劳府君挂念。”
周主簿应了,却没有立刻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下官还有一事,想私下禀告公主。”
青荷看了阿槿一眼。阿槿会意,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青荷和周主簿。
周主簿压低声音:“公主可知道,周兴最近在查薛家的旧事?”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周兴。
武则天手下最厉害的酷吏之一,以制造冤狱闻名。他查薛家的旧事,查什么?
“查什么?”她问。
周主簿摇摇头:“具体查什么,下官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他调了薛顗谋反案的卷宗,还派人去薛家老宅搜过。有人说,他是想从薛家案子里,挖出更多和越王有牵连的人。”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薛顗是薛绍的长兄,因为参与越王李贞的起兵,被处死。薛绍受牵连,饿死狱中。这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死了,周兴还要查什么?
除非……
“他还查了什么?”
周主簿的声音更低了:“他还查了薛驸马当年在朝中交往的人,以及……以及公主您的旧仆。”
青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查薛绍交往的人,那是想扩大打击面。查她的旧仆,那是想从她身边的人下手,找到什么把柄。
“多谢周主簿。”她说着,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主簿连忙推辞:“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拿着。”青荷把包袱塞进他手里,“往后洛阳城里有什么事,还望周主簿多多照应。”
周主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荷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辘辘远去。
周兴。
这个名字,她迟早要对上。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是一个产后养病的公主,住在城外的小道观里,不问世事,只求清静。
周兴再狠,也不敢对武则天的亲生女儿下手。只要她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不留下任何把柄,周兴就拿她没办法。
但“不做任何事”,本身就是一种事。
她必须更小心。
更隐蔽。
更不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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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青荷把阿槿叫到跟前。
“从明天起,观里来往的人,你都记下来。”她说,“什么时候来的,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待了多久,都记下来。”
阿槿点点头,又问:“公主是怕……”
青荷没让她说完:“不用怕,只是留个底。”
阿槿应了,退下。
青荷独自坐在灯前,把那封密信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兴查薛家旧事。
越王起兵失败。
宗室大清洗。
洛水瑞石。
万象神宫。
武承嗣。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事,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这张网的中央,是那座燃烧的城。
而她,此刻在城外二十里,像一只蛰伏的虫,静静地等着。
不是等死。
是等春。
窗外,月光如水。
识海深处,那朵小小的莲花苞静静地浮在湖面上,根须垂入水中,轻轻摇动。
第一重已成。
第二重,快了。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