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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6章 太平6·夏萌(2 / 2)

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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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青荷让人把郑满送来的丝绸拿出来,分给观里的老尼们一人一匹。老尼们惶恐不安,推辞再三,最后还是收下了。

“公主太破费了,”为首的静慈师太双手合十,“老尼们粗茶淡饭惯了,用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青荷笑了笑:“师太们照顾我和孩子们,这点心意不算什么。留着往后做身好衣裳,逢年过节穿。”

静慈师太谢了又谢,带着众尼退下。

阿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公主待她们真好。”

青荷没接话。

待她们好,不是因为她心善,而是因为这清宁观是她暂时的安身之所,这些老尼是她眼下唯一的邻居。让她们过得好些,她们就会更尽心照顾孩子,更守口如瓶,更心甘情愿地替她留意观里观外的动静。

这不是善良,是经营。

但这话,不用对阿槿说。

“崇胤他们呢?”她问。

“在院子里,大郎君在背书,二郎君在旁边捣乱。”

青荷出了门,往院子里走。

果然,崇胤捧着一本《千字文》,正在摇头晃脑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崇昚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戳蚂蚁,戳一下,抬头看一眼哥哥,再戳一下。

青荷走过去,在廊下坐下,听着崇胤念书。

六岁的孩子,声音还嫩,念起书来一板一眼的,偶尔念错了,自己也不知道,就那么顺下去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院子里那几丛青竹上。

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那几只野兔子又来了,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这边的动静。

崇昚发现了它们,扔下树枝就要跑过去。青荷喊住他:“别去,惊着它们就不来了。”

崇昚不甘心地站住,远远地朝兔子们做了个鬼脸。

兔子们不为所动,依旧晒它们的太阳。

崇胤念完了《千字文》,跑过来问青荷:“阿娘,我念得好不好?”

青荷摸摸他的头:“好。往后每天念一遍,念熟了,阿娘教你念别的。”

“念什么?”

“《论语》《诗经》,还有很多。”

崇胤眨眨眼:“念那些做什么?”

青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薛绍,温和,清澈,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念了书,才能明白道理。”她说,“明白了道理,才能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

崇胤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青荷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看着院子里的日光,看着墙头的麻雀,看着墙根的兔子,看着两个孩子。

日子还长。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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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观外来了一辆马车,比昨日的更气派,车辕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来人自称姓周,是洛阳府里的一个主簿,说是奉了上官的命令,来给公主送些东西。

青荷让人把他带进来。

周主簿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三绺胡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进门就跪,礼数周全,说话也文绉绉的。

“下官周冕,洛阳府主簿,奉府君之命,给公主送些夏日的用度,另有府君的一封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青荷接过,拆开看了。

信是洛阳府尹写的,措辞恭敬,大意是说:公主在洛阳城外养病,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府里一定照办。另外,近来洛阳城里不太平,请公主务必保重,若有急事,可随时派人知会。

青荷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府君有心了,”她说,“回去替我谢过府君,就说我在清宁观一切都好,不劳府君挂念。”

周主簿应了,却没有立刻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下官还有一事,想私下禀告公主。”

青荷看了阿槿一眼。阿槿会意,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青荷和周主簿。

周主簿压低声音:“公主可知道,周兴最近在查薛家的旧事?”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周兴。

武则天手下最厉害的酷吏之一,以制造冤狱闻名。他查薛家的旧事,查什么?

“查什么?”她问。

周主簿摇摇头:“具体查什么,下官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他调了薛顗谋反案的卷宗,还派人去薛家老宅搜过。有人说,他是想从薛家案子里,挖出更多和越王有牵连的人。”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薛顗是薛绍的长兄,因为参与越王李贞的起兵,被处死。薛绍受牵连,饿死狱中。这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死了,周兴还要查什么?

除非……

“他还查了什么?”

周主簿的声音更低了:“他还查了薛驸马当年在朝中交往的人,以及……以及公主您的旧仆。”

青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查薛绍交往的人,那是想扩大打击面。查她的旧仆,那是想从她身边的人下手,找到什么把柄。

“多谢周主簿。”她说着,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主簿连忙推辞:“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拿着。”青荷把包袱塞进他手里,“往后洛阳城里有什么事,还望周主簿多多照应。”

周主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荷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辘辘远去。

周兴。

这个名字,她迟早要对上。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是一个产后养病的公主,住在城外的小道观里,不问世事,只求清静。

周兴再狠,也不敢对武则天的亲生女儿下手。只要她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不留下任何把柄,周兴就拿她没办法。

但“不做任何事”,本身就是一种事。

她必须更小心。

更隐蔽。

更不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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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青荷把阿槿叫到跟前。

“从明天起,观里来往的人,你都记下来。”她说,“什么时候来的,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待了多久,都记下来。”

阿槿点点头,又问:“公主是怕……”

青荷没让她说完:“不用怕,只是留个底。”

阿槿应了,退下。

青荷独自坐在灯前,把那封密信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兴查薛家旧事。

越王起兵失败。

宗室大清洗。

洛水瑞石。

万象神宫。

武承嗣。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事,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这张网的中央,是那座燃烧的城。

而她,此刻在城外二十里,像一只蛰伏的虫,静静地等着。

不是等死。

是等春。

窗外,月光如水。

识海深处,那朵小小的莲花苞静静地浮在湖面上,根须垂入水中,轻轻摇动。

第一重已成。

第二重,快了。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