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槿服侍她换上衣裳——不是朝服,是宴客的常服,绛紫色,绣着隐隐的花纹,既体面,又不张扬。
武攸暨也换了衣裳,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公主,王将军那边回话了,说今晚一定来。”
青荷点点头。
“酒菜都备好了?”她问。
“备好了备好了,”武攸暨说,“按公主吩咐的,不铺张,但都是好东西。”
青荷没再说什么,跟他一起往前厅走。
前厅里灯火通明,丫鬟仆妇进进出出,摆碗筷的摆碗筷,温酒的温酒,忙而不乱。青荷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公主请坐。”武攸暨殷勤地给她拉开椅子。
青荷坐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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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孝杰来得准时。
戌时正,门房来报:王将军到。
武攸暨迎出去,青荷也站起来,站在厅门口。
王孝杰大步走进来,还是那副模样,腰杆挺得笔直,风尘仆仆,但精神头足得很。见青荷站在门口,连忙快走几步,抱拳行礼:
“末将王孝杰,见过太平公主。”
青荷还礼:“王将军不必多礼。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该是我敬将军才是。”
王孝杰连说不敢。
武攸暨在旁边张罗着让座、上茶、上酒。王孝杰被让到上座,青荷在主位坐下,武攸暨在对面作陪。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王孝杰说起安西的事,说起龟兹、于阗、疏勒、碎叶,说起那些城池、那些戈壁、那些吐蕃人。他说得兴起,眼睛发亮,手还比划着,像是要把整个西域都搬到这间厅里来。
青荷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武攸暨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喝到半酣,王孝杰忽然放下酒杯,看着青荷说:
“公主,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荷看着他:“将军请说。”
王孝杰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年出征前,公主送的那五十副铠甲,末将一直记着。”
青荷笑了笑:“将军言重了。将军为国征战,那些铠甲,是我该送的。”
王孝杰摇摇头:“公主不必谦虚。那时候末将不过是个普通将军,没几个人看得起。公主送铠甲,是瞧得起末将。这份情,末将记在心里。”
青荷看着他,没说话。
王孝杰继续说:“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末将知道,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公主是那雪中送炭的。”
他说完,举起酒杯:“这一杯,末将敬公主。”
青荷也举起酒杯:“将军客气。往后将军在朝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孝杰笑了:“有公主这句话,末将就放心了。”
两人一饮而尽。
武攸暨在旁边也跟着喝了一杯,喝完还傻呵呵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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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的时候,已经二更天了。
王孝杰告辞,武攸暨送出去,青荷站在厅门口看着。
夜色很深,灯笼的光照不了多远。王孝杰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也远了。
武攸暨送完人回来,脸上带着笑:“公主,今儿个这宴办得好。王将军高兴,我也高兴。”
青荷看了他一眼。
“你高兴就好。”她说。
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武攸暨在后头喊:“公主,明儿个还……”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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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阿槿服侍她换了衣裳,退下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那两只鸳鸯还在那儿挨着,红红绿绿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崇简的话。
“梦见一个很大很大的湖。”
“湖里有一个亮亮的,圆的,像月亮。”
“还有一棵草,绿色的,会摇。”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又想起王孝杰的话。
“公主是那雪中送炭的。”
她笑了笑。
雪中送炭。
她送的不是炭,是种子。
种下去,等着发芽,等着开花,等着结果。
王孝杰这颗种子,发芽了。
狄仁杰那颗,还在土里。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她闭上眼。
识海里,静湖无波。
明月高悬,照得湖面亮堂堂的。
湖边那株嫩芽,轻轻摇了摇。
像在跟她打招呼。
也像在替另一个人,跟她打招呼。
她看着那株嫩芽,看着那滴露,看着湖心的月亮。
忽然觉得,今夜能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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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
阿槿端着铜盆进来,笑着说:“公主今儿睡得香。”
青荷坐起来,接过帕子擦脸。
“外头有什么消息?”
“有,”阿槿说,“周福一早送了信来,说狄府那边又收下了。卖菜的老汉说,这回狄大人多问了一句‘哪来的亲戚’,他说‘洛阳城外的’,狄大人就没再问了。”
青荷点点头。
多问了一句。
好事。
说明他开始在意了。
她擦完脸,把帕子递还给阿槿。
“更衣,”她说,“去清宁观。”
阿槿愣了愣:“公主昨儿个才去过……”
“再去看看。”青荷说,“崇简说他想我了。”
阿槿笑了,应了一声,去准备车马。
青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还是那么蓝,一丝云也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日光照得亮堂堂的。
她走进日光里,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
“阿槿。”
“嗯?”
“让人去打听打听,”她说,“周兴最近在忙什么。”
阿槿应了。
她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辘辘往城外走。
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晃一晃的。
她看着那光,想着崇简的脸。
想着他会不会又告诉她一个秘密。
想着那个秘密,会不会又是那个湖,那个月亮,那棵草。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
弯着弯着,就到了清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