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
青荷站在清宁观后院,看着院子里那四个孩子。
崇胤七岁了,坐在廊下捧着书,念得摇头晃脑,像个小夫子。崇昚六岁,蹲在墙角拿树枝戳蚂蚁,戳一下,抬头看一眼哥哥,再戳一下。崇昞四岁,跟着乳母学认字,认一个,忘一个,认两个,忘一双。崇简三岁,站在院子中央,正仰着头看天。
天上有只鸟飞过去,他就跟着那只鸟转圈,转得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陀螺。
青荷看着那只小陀螺,嘴角弯起来。
“简儿。”
崇简停下来,转过头,看见了她。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阿娘!”
他朝她跑过来,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跑得跌跌撞撞的,扑进她怀里。
青荷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崇简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在她脸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阿娘阿娘阿娘”,叫个没完。
青荷抱着他,觉得心里软成一团。
“阿娘来了。”她轻声说,“阿娘来看你了。”
崇简听不懂,只是笑,露出八颗小米粒似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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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还是那个流程。
四碗温水,一人一碗。崇胤端着碗,看了看,又闻了闻。
“阿娘,还是不甜。”
青荷看着他,七岁的孩子,眉眼长开了,越来越像薛绍。那双眼睛看着她,里头有疑问,也有信任。
她笑了笑,像往年一样说:“你年年说不甜,年年喝得最快。”
崇胤愣了愣,低头看看碗,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那阿娘下回多放糖。”
“好。”青荷说,“下回多放糖。”
崇胤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崇昚在旁边看见了,也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完。喝完咂咂嘴,说:“阿娘,我也觉得不甜。”
青荷拍拍他的头:“不甜就当水喝。”
崇昚点点头,跑回去继续戳蚂蚁了。
崇昞四岁,捧着碗慢慢喝,喝一口看看阿娘,喝一口再看看阿娘。喝完了,把碗递给她,说:“阿娘,还要。”
青荷笑了:“没有了。下回多带。”
最后是崇简。
崇简三岁,已经能自己端着碗喝了。他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完,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放,仰起头冲她笑,露出那八颗小米粒似的牙。
青荷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头。
头圆圆的,软软的,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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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箓是给崇胤的。
她把他单独叫到屋里,从袖子里掏出六张新画的符。
“旧的换了。”
崇胤接过,一张一张翻看。清心符三张,凝神符两张,壮根符一张。他看完,抬头问她:
“阿娘,那个高人还在吗?”
青荷看着他。
七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高人不想让人知道,”她轻声说,“阿娘答应过保密。你也不想阿娘说话不算话,对不对?”
崇胤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不问了。”
青荷摸摸他的头。
“你是大哥,”她说,“这些事,你一个人知道就行。弟弟们还小,不用告诉他们。等他们大一点,你再教他们怎么用。”
崇胤认真地点点头。
“还有,”青荷看着他,“这些符的事,是咱家的秘密,不许往外说。别人问,就说不知道。”
崇胤又点点头。
青荷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崇胤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六张符,小小的身影,站在日光里。
她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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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她把崇简单独抱到屋里。
三岁的孩子,坐在她腿上,手里玩着她的玉佩,玩得专心致志。
青荷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
“简儿,你最近有没有特别的事情?”
崇简抬起头,看着她,眨眨眼。
“做梦。”
“对,做梦。”青荷说,“睡着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崇简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忽然笑了。
“水。”他说,“好多好多水。”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水?”
“亮亮的。”崇简比划着,小手一伸一缩,“还有月亮。大大的月亮。”
青荷看着他,没说话。
崇简继续说:“还有草。绿绿的草,摇啊摇。”
他学着草的样子,身子一摇一摇的。
青荷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还有呢?”她问。
崇简想了想,摇摇头。
“没了。”
青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崇简被她抱着,有点懵,但也没挣扎,乖乖地窝在她怀里,继续玩她的玉佩。
青荷抱着他,闭上眼。
识海里,静湖无波,明月高悬。湖边那株嫩芽长到了九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崇简说的,就是这里。
他梦见静湖了。
梦见明月了。
梦见那株嫩芽了。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
三岁,话还说不清楚,走路还摇摇晃晃,但已经能梦见她的识海。
这是她的孩子。
不只是血缘上的孩子,是灵魂上的孩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简儿,”她轻声说,“那个梦,是你和阿娘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崇简抬起头,看着她,眨眨眼。
“秘密?”
“对,秘密。”青荷说,“就像你抓蛐蛐儿不让崇昚知道一样。只有你知,阿娘知。”
崇简想了想,然后笑了。
“秘密!”他学着她的话,说得奶声奶气的。
青荷也笑了。
她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崇简忽然仰起头,问她:
“阿娘,那个草,是你吗?”
青荷的脚步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头映着她的影子。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阿娘。”她轻声说,“阿娘在那儿看着你呢。”
崇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她。
“阿娘好。”他说。
青荷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眨眨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然后站起来,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
“走吧,”她说,“去找哥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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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观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阿槿在旁边小声问:“公主,四郎君又长高了。”
“嗯。”
“会说的话也多了。”
“嗯。”
“刚才您和他说什么悄悄话呢?”
青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阿槿立刻低下头,不敢再问了。
青荷又闭上眼。
马车辘辘往前走,越走越远。
清宁观在后头,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靠在车壁上,想着崇简的话。
“那个草,是你吗?”
三岁的孩子,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那片静湖、那轮明月、那株嫩芽,和阿娘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