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过得特别快。
青荷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发新芽。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武攸暨从东跨院过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的。
“公主。”
青荷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明堂那边,真的要我一起去?”
青荷这才转过身,看着他。
武攸暨还是那副样子,白白净净的,四十多了,看着还像三十出头。这几年她给他纳了八个妾,生了十几个孩子,东跨院里天天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像集市。他倒好,越发清闲了,没事就躲在书房里看书,妾室们争风吃醋他不管,孩子们哭闹他不管,外头的大事小情更不管。
管什么呢?有公主管着。
“明堂盟誓,”青荷说,“李武两家一起盟誓。你是武家人,当然要去。”
武攸暨点点头,又问:“那我要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他愣了愣。
青荷看着他,语气淡淡的:“行礼就行,话由我来说。”
武攸暨又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早就习惯了。公主说什么,他做什么。公主让纳妾,他就纳妾。公主让隐居,他就隐居。公主让参加盟誓,他就参加。至于为什么、做什么、说什么,不用问,问也白问。
“去吧。”青荷说,“明儿个穿整齐些。”
武攸暨应了,转身回东跨院。
青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八个妾,十几个孩子,他倒是一点没老。
她想着,嘴角弯了弯。
也好。
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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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
这地方青荷来过无数次,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是来朝拜,不是来贺喜,是来主持。
她站在明堂正中,面前是一张长长的祭案,案上摆着三牲、酒爵、盟书。身后是满朝文武,左边是李唐宗室,右边是武氏亲族。最上头坐着一个人——武则天。
母亲今年七十五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直,眼睛还亮。她坐在那儿,看着底下这些人,像看一场戏。
青荷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拿起盟书,展开。
满殿寂静。
她开口,声音稳稳的:
“维大周天册万岁元年,岁次乙未,九月庚子朔,越九日戊申……”
念完年月,她顿了顿。
底下的人都在看她。
李显站在左边最前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僵。武承嗣站在右边最前头,脸上也带着笑,那笑更僵。
她继续念:
“天皇、天后,遗训在耳。李武一家,骨肉至亲。自今以后,永敦和睦……”
念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装的。
是真的颤了。
她想起薛绍。想起那四个姓李的孩子。想起这些年走过来的一步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殿上那些人。
李显、李旦、太平公主、武承嗣、武三思……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面孔,都是她的亲人,也都是她的敌人。
她把盟书念完,最后一句:
“皇天后土,实共鉴之。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念完,她放下盟书,拿起酒爵,洒酒于地。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武则天跪下。
“臣女太平,愿李武两家,永为一家。愿陛下圣寿无疆,国祚绵长。”
说着,眼泪落下来。
不是一滴,是一串。
落在殿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殿上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武则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下御座,走到青荷面前。
弯下腰,伸手扶起她。
“好孩子。”
声音有些哑。
青荷抬起头,看着她。
母女俩对视。
一个七十五,一个三十六。
一个皇帝,一个公主。
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谁也没说话。
但底下的人都在看。
李显低下头。李旦低下头。武承嗣的脸色变了变,也低下头。
青荷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知道,这一场戏,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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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誓后,她让人把盟书抄了一百份,分送朝中重臣。
狄仁杰收到一份,让人传话来说“公主费心了”。张说收到一份,回了一封信,写了几行客气话。其他人有的回礼,有的不回,她也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从今以后,太平公主就是“和平使者”了。
李武两家之间的和平使者。
这身份,比什么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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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她又开始忙了。
这回不是忙朝堂,是忙武攸暨的第九、十、十一个妾。
阿柳听了都愣住:“公主,还纳?”
青荷正对镜梳头,闻言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能纳?”
阿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劝不动。
这几年她算是看明白了,公主对驸马,那是真不上心。不上心到什么程度?恨不得把驸马塞进女人堆里,让他天天忙着生孩子养孩子,别来烦她。
八个了,还纳。
阿柳有时候想想,觉得驸马也挺可怜。好好的一个大将军,娶了公主,却跟没娶一样。公主不跟他同房,不管他吃喝,不问他行踪,只管给他塞女人。塞了一个又一个,塞到满院子都是孩子哭声。
可驸马不也乐意吗?
阿柳想起武攸暨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想起他每次见了公主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妾室生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
乐意。
他乐意得很。
阿柳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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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选是青荷亲自挑的。
刘氏,洛阳本地人,父亲是个小商人,姑娘十九,生得白净秀气。
许氏,也是洛阳人,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姑娘十八,看着文文静静的。
谭氏,从封地挑的,父亲是封地庄客,姑娘十七,壮实,好生养。
三个姑娘站成一排,青荷挨个看了看,点点头。
“就这三个吧。”
三个姑娘跪下来磕头,头磕得咚咚响,嘴里说着“谢公主恩典”。青荷让她们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又吩咐了几句。
“进了门好好伺候驸马,给武家多生几个儿子。有难处来找我,别憋着。”
三个姑娘又磕头。
青荷摆摆手,让人带她们下去安置。
阿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公主,九个十个十一个,这院子还装得下吗?”
青荷想了想:“东跨院后头那排房,再收拾收拾,还能住。”
阿柳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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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妾的礼办得简单,就两桌酒席,请了武家几个近亲。武攸暨坐在席上,笑得跟往常一样,见人就敬酒,敬完酒就傻笑。
青荷坐在主位上,陪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公主不多坐坐?”阿柳问。
“不坐了。”青荷往外走,“让他们热闹去。”
回到自己屋里,她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