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东跨院里隐约传来笑闹声,是那些妾室们在逗孩子玩。孩子的笑声脆脆的,像小鸟叫。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崇简。
崇简六岁了。
该启蒙了。
她想着他念书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弯了一会儿,又慢慢平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
那个小包袱不在了。丹药都吃了,符箓都化了,什么也没剩。
但有一个小匣子,里头装着几样东西:崇简周岁时戴过的长命锁,崇胤写的第一张字,崇昚抓的第一只蛐蛐儿(干的),崇昞画的第一幅画(一团黑,说是阿娘)。
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匣子,放回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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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又进了本源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安安静静。灵泉汩汩冒着泡,药圃里蕴魂草泛着幽蓝的光,青莲本体的叶子舒舒展展。
她走到静湖边,蹲下来,看着那株嫩芽。
十二片叶子了。
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
叶子凉凉的,软软的,像崇简的小手。
“他又梦见你了。”她轻声说。
嫩芽摇了摇。
“他还梦见我了。”
嫩芽又摇了摇。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青莲本体旁。
青华玺从识海里浮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还是那样,青碧色的,莲苞状的,发着柔柔的光。比几年前更亮了,更活了,更像一颗心脏。
她托着它,看着它。
“又一年了。”她说,“他又长大了一岁。”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胸口暖暖的,像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和她的心脏一起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想着崇简的脸。
想着他仰着头看天的样子。
想着他朝她跑过来的样子。
想着他叫“阿娘”的声音。
想着他说“阿娘站在水边上,亮亮的”。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崇简六岁了。
六岁的孩子,该懂事了。
他还会梦见静湖吗?还会梦见那株嫩芽吗?还会梦见她站在水边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还梦见。
那是她和他的联系。
谁也夺不走。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小的玉玺。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说好。
她把它收回识海,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莲本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静湖边那株嫩芽也在摇着。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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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天还没亮。
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
阿柳在外间睡着,呼吸声轻轻的。
她听着那呼吸声,想起阿槿。
阿槿死了两年了。
新来的阿柳也跟了两年了,越来越顺手,越来越像当年的阿槿。
但终究不是阿槿。
她翻个身,面朝里。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明儿个还有很多事要做。
封地那边的账册要查,煤矿那边的产量要核,周福那边还有消息要听。
还有那三个新纳的妾,得去看看她们住得惯不惯。
还有崇简,过几天该去看他了。
她想着这些,慢慢沉进梦里。
梦里没有盟誓,没有明堂,没有那些跪来跪去的人。
只有静湖,只有明月,只有那株十二片叶子的嫩芽。
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湖边,仰着头问她:
“阿娘,那个草,是你吗?”
她蹲下来,看着他,笑着说:
“是阿娘。”
孩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她。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
头圆圆的,软软的,温温的。
她摸着他的头,忽然问:
“简儿,你还梦见阿娘吗?”
孩子点点头。
“梦见什么?”
“阿娘站在水边上,亮亮的。我喊阿娘,阿娘就看我。”
她笑了。
笑得眼睛也弯起来,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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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
阿柳端着铜盆进来,笑着说:“公主今儿睡得香。”
青荷坐起来,接过帕子擦脸。
“外头有什么消息?”
“有,”阿柳说,“昨儿个夜里,太子那边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谢公主主持盟誓。”
青荷点点头。
“搁库里吧。”
穿好衣裳,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蓝得发白,干净得很。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柜子关着,严严实实的。
里头那个小匣子,装着孩子们小时候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日光里。
院子里,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东跨院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是武攸暨那些孩子在玩。
她听着那笑声,忽然想起崇简。
过几天就去看他。
她想着,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日子还长。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