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汤荡漾波纹乱,博山闲袅漏声残。
浴盆还是太小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三个人有些够呛,四人同浴动辄水漫金山。
宝琴暗道失策,清洗罢头发,出浴拭抹干净,婉儿给她披上暖裘,相携回了上房。
“爹爹。”
诗嫣给他挽上发髻,咬着唇瓣微笑点头,眼睛水汪汪如小鹿一般,有亲切,还有一丝娇羞。
爹爹二字入耳,张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掩上衣襟说:
“这个称呼不大好,咱俩不一定谁大呢,我听金玉说你们不知道父母在哪里?”
诗嫣披袄系上裙片,眉蹙春山道:
“我记不清父母的模样,既然被卖掉,索性就不去想了,得知义父把我们许给老爷,我和妹妹都是开心坏了。”
张昊呵呵。
“是进锦泉花屿后认你们做的女儿吧。”
“我们终究要被卖来卖去,能遇到义父,已经很幸运了,他对我们一直很好,老爷,夫人让我······”
诗嫣面颊上酡红一片,见祝小鸾进来收拾衣物,实在说不下去了。
张昊知道宝琴不会甘心,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不能让媳妇由着性子来。
正月新春夜寒彻骨,上房东暖阁套间却暖意融融,诗婉提壶挽篮进来,把开水壶放炉子上,又去里间给火盆添炭。
金玉把首饰盒子塞进妆奁台抽屉,见小姐专注描眉画眼,悄悄转过屏风,爬上拔步床,小心翼翼拉开床头柜,打开蜜饯盒子,抓一把糖果盖好,听到脚步声吓一跳,扭脸发现是少爷,松口气,怕怕滴拍拍心口。
“我看看你有蛀牙没?”
张昊捏开她小嘴,已经有龋齿了,气得给她屁股一巴掌。
“你们都是改不了,甜食有什么好吃的。”
宝琴左右揽镜自照,诗婉给她绾的发髻还不错,听到张昊言语,气呼呼起身,转屏风怒道:
“小蹄子自己藏了恁多零食,还来偷我的,大字写完没有?滚回去睡觉!”
“我没偷,糖果是少爷给我的。”
金玉报以无辜大眼,卖萌道:
“小姐,我一个人睡太冷。”
“冷就去找那贱婢睡,滚!”
宝琴竖眉戟指,头上插满金银珠翠的花钗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叮铃铃乱晃,这就是大明女人孜孜追求、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头面,它不仅是首饰,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噢。”
金玉委屈巴巴挪到槅断月洞,转身偷觑小姐,狠狠瞪一眼收拾床铺的诗婉、温酒摆盘的诗嫣,扁着小嘴,跟随候在外间的祝小鸾出屋。
宝琴拉开裙幅在他面前转一圈,玉钗垂珞叮叮当当相撞,笑颜如花,百媚横生道:
“夫君,好看么?”
张昊好笑,这是媳妇自己做的,大袖红袍红罗裙,脚下一双红色凤头鞋,配上满头金玉堆叠的首饰,雍容华贵,俨然便是一个诰命夫人。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和嫣儿在浴房磨叽半天,是不是在偷吃?”
宝琴笑嘻嘻伸手把他推倒,顺势爬床上蹬掉绣鞋,膝行骑坐他身上,抹抹他眉头。
“愁眉苦脸作甚,一天到晚见不到你,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没烧完?”
张昊拥着媳妇叹口气,哼唧说:
“陆世科的残局不好收拾,金陵那边快来人了。”
“且。”
宝琴翻个身,靠在诗嫣抱来的绣被上,不屑道:
“那些做官的明面上看着人五人六,背地里和女人胯下的骑马布一样,没一个干净的,瞧你那样儿,我的夫君自然与众不同,无人能比,你是巡抚吔,对付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着侧身支颐,腿脚搭在他身上,抬手去摩挲他脸颊,这家伙若有所思的模样让她爱煞。
秀气的脸蛋侧影在灯烛下愈发棱角分明,琼鼻挺直,眼睫如扇,怎么看都俊俏可人。
就这么痴痴的看着,心里头似有一把火在烧,身子骨也软了三分,恨不能一口把他吞了。
“你不是说没休息好么,怎么还惦记那些破事,亲亲,你有福了,今晚是三个哟。”
她贴上去搂住,脸对脸啃一口,瞥斜侍立床头的两个女孩,不满道:
“还不伺候你爹爹就寝?婉儿帮我卸妆!”
一个软绵光滑温暖的身体随即贴在后背上,张昊扭头,只见娇滴滴桃腮,红馥馥樱颗,是婉儿,灯下美人犹堪怜,他难免春心荡漾,忍不住想做些甚么,心里猛地一凛,暗骂自己糊涂。
丹经云:男子修成不漏精,女子修成不漏经,简而言之,就是再无梦遗滑泄、崩中露下,只要道心不动,九天玄女也不是他床上对手。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修行只患难以寡欲清心,岂能苟念妄息,堕入无止境的欲望!
他搂着婉儿坐起来,亲一口香腮酡红,笑嘻嘻与卸妆的宝琴对视。
“是不是想要孩子?我记得给你解释过呀,忘了?”
宝琴眉心微蹙,继而怒火陡起,一把推开给她褪衣的嫣儿,横眉冷目道:
“你个坏种!我为何老是怀不上孩子?是不是小燕子教你的法术?你说呀!”
“怎么扯到小燕子了,生孩子要看缘法,我寻常静坐练养的是儒家浩然之气,哪有甚么法术,夫人,为夫昨晚熬了一夜,真的困了。”
张昊生受媳妇一脚,抓住她胳膊扯怀里箍住,不让她张牙舞爪撒泼,见两姐妹均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大感过意不去,叹气道:
“夜深了,去休息吧。”
再垂眸,便见怀中媳妇泪如泉涌,哭得稀里哗啦,登时心疼不已,低声下气,百般抚慰。
宝琴渐渐收了悲声,只是心中有百般委屈,却又难以启齿,眼泪根本止不住。
在香山那些日子,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唯一遗憾就是时光太匆匆,妈妈问她为何没怀孕,她觉得可能是自己身体有问题。
她把夫妻房事给妈妈说了,被妈妈臭骂一顿,问明白后,羞得无地自容,她出身青楼,却是个雏,竟被臭小子的花言巧语糊弄了。
此事若是传出去,简直丢死个人,来扬州前妈妈给有春药,可她不愿用这种手段,有心找人帮衬,偏偏幺娘不在,段大姐也不行。
她虽然和段大姐亲如姐妹,但若是拉拢那些花魁来帮衬,狐狸精们还不得爬到她头上去,思来想去,就便宜了这两个双生小蹄子。
计划失败且不说,这么做分明是引狼入室,我好蠢啊,这般想着,心里越发难受,一点酸直从脚底透至顶心,盖十数日不可解也。
张昊衣襟都被她眼泪打湿了,唉声叹气脱了,拉被子给她盖上,吹了灯,钻被窝搂着,给她解释眼目下为何不能蓝田种玉。
玉绳低度,朱户无声,一夜晚景题过,次日睡了个大懒觉,被小金鱼闹醒,都快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