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河海之争(2 / 2)

“这人偏又没有自知之明,不是草包是什么,话说回来,徐家除了建园强占大功坊民产,侵吞老鹤嘴几千亩芦洲,其实没甚么劣迹。

差点忘了,这个老东西最爱附庸风雅,今日东园宴,明日西园会,与士子名流的关系很是融洽,因此人人夸赞,弟弟,你不会是要?”

张昊握住她作怪的魔爪说:

“我吃撑了才会与徐家作对,有案子牵涉徐家,这才想要了解一下。”

段大姐挣脱手去拧他脸。

“果然,你心里根本没有姐姐,若是无事,怕是永远也想不起我来。”

张昊苦叽叽道:

“你又不是小女孩,难道还要我说些谎话哄你?没看到家里那么多女人么,烦着呢。”

“姐姐就喜欢你这一点,哎,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段大姐斜一眼帘门,捧住他脑袋就啃个昏天暗地,快憋死时候才气喘吁吁作罢,四目相对,桃腮带笑,眼波欲流,忍不住又要动手动脚。

张昊赶紧抱着她起身。

“姐,饶了我吧,再继续下去我怕不过审啊。”

段大姐把玩那先天九转镔铁炼,太上老君炉中煅,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随君心意变的神珍,爱不释手说:

“家有妒妇,看把你饿得,可怜的弟弟,姐姐来喂你······”

“别······”

二人正你拉我扯呢,张昊听到外面细微的脚步,连忙使眼色,弓腰退到桌边坐下喝茶。

“咳、最近真滴很忙。”

段大姐眼珠斜睨,就见窗格子糊的油纸上,映着一个环髻的轮廓,气得银牙暗咬。

“老爷,我就不打搅你了。”

抛个媚眼给他,嫋嫋娜娜挑帘出门。

金玉和圆儿躲在窗外听墙根,闻声赶紧直起腰,笑嘻嘻唤声姨姨,跑进屋抢着说:

“少爷,卫署来人求见。”

由大堂穿厅而进是二堂,正房五间,中间厅堂有屏风三扇,设太师椅一把,两侧各有几把交椅,是主官接见外地官员和下属的处所。

卫指挥兼扬州运总方一元进二堂,咕咚一声就跪地告罪,说哭就哭,江长生见状退了出去。。

“······呜呜,百丈洪鬼门关就不说了,老爷,北边地势高,几乎全程逆流,雇人撑篙拉纤费钱,只能自家动手,几千里啊。

十个漕丁一艘船,近五百石粮,十个月内必须到京,风餐露宿,昼夜不息,累垮病倒就完了,他们咋不逃嘛,呜呜······”

一个大男人当场哭成了泪人,张昊一肚子火,却无从发泄,气蛤蟆似的瞪眼无语。

运军糜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闹半天丁员缺额根本不是十分之二,而是过半,这些将官全靠走私弄钱,再花钱雇佣民夫运粮。

打海外回来那年,他带上厚礼与黄世仁修好,把松江船厂的匠师弄去了崇明,又建了一个船厂,如今冠名崇明渔产的海运公司已上市。

暗戳戳在各地招募水手是必须,他给的薪金福利甚是优渥,方一元急着南下兑粮、雇佣水手,发觉再也雇不到廉价人手,这才傻了眼。

若非这厮被逼无奈,找他卖惨求情,他不会知道,让崇明渔业公司上市的小小举措,已在大明水陆运输体系,引发了巨大的连锁反应!

扬州运总如此,其他运总不消说,这可不是好事,他估计已经有人弹劾他祸国殃民了,而且不干翻他不罢休,因为他动了河运派蛋糕。

朝堂一直存在海河之争,漕运干系无数官员利益,即所谓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因此,河运派对海运派向来都是:露头即打,绝不手软!

后世有人无限赞美京杭大运河,说这是营造了新的自然、生态、生产环境,极大促进了社会经济环境的改善,是劳动人民的伟大创造。

其实是放屁,从自然生态和生产环境角度来看,运河对苏北、皖北、鲁南等地而言,彻底破坏了原有环境,极大阻滞了社会经济发展。

他算过漕运成本,蛋都惊碎了,漕粮催科、征调、督运、验收,途经数千里到达京仓,每石米的价值已是原价的四十倍,折银四十两。

但是,它还得按原价每石一两来用,由于运程费时半年以上,新米成了老米,靠漕米做俸禄的王公官员不愿食用,又以低价出售漕米。

漕粮千里抵京,价格仅与北方小米价格相当,可谓天大笑话,这些被浪费的财力民力,全部长期转嫁到百姓身上,结果就是国困民穷。

海运他根本不敢大搞,为避免皂务太监掏空他基业,把松江班底弄到崇明,顺势弄个公司上市,小小滴迈出一步,孰料竟然扯着蛋了。

他心累心塞滴窝在椅子里,问自己:

是否用尽了一切力量?

当然没有,老子千辛万苦下西洋,付出这么多心血,想要补上这块残缺,崩裂之前,岂能妥协后退,就算扯着蛋,也要奋力跑起来!

寻思良久,要来笔墨,写个便笺给方一元。

“你派人去崇明渔业公司,找赫管事接洽,听说今年常州府白粮运输已经包给这家公司了,哭个啥,活人哪能被尿憋死,去做事吧。”

方一元抹抹眼泪,细瞅便笺,又哭了。

“老爷,运费咋办?小的砸锅卖铁也弄不来多少银子啊······”

“租借海船而已,用不了多少钱,具体我也闹不明白,听说这个公司背后,是皂务提举司和登莱市泊司,你去问问再说,银子我来想办法。”

打发走方一元,又给京师同年和小舅写信,回签押院天已煞黑,心里有事,也不觉得饿,一个人坐在签押厅犯愁,想和朱道长唠唠嗑。

他是真的怕了,漕粮河运背后,是无数沿河生民的衣食来源,以及官员家族的切身利益,河运派定会群起而攻他,弄不好就仕途完矣。

“一天到晚忙碌,不吃饭怎么行?我熬的鱼汤。”

青钿端着汤碗进来,见案头是一张白纸,顺手把汤碗放上去。

“又皱眉,要我喂你?”

“我自己来。”

张昊端碗一口气抽干。

“真好喝。”

“打小就满嘴谎话,怕是啥滋味都不知道吧。”

青钿带着几分嗔怪嘟囔,捏着手绢给他擦嘴,端碗就要走。

张昊连忙拉她抱怀里搂着,笑道:

“这两天也不搭理我了,是不是在生闷气?”

青钿气鼓鼓哼了一声。

“我倒是想缠着你,又担心她醋性大发,给你找气受,死丫头是个小心眼,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的心眼子又小又多,你若是生气,就上了她的当,要不、晚上过来睡?”

“美得你。”

青钿脸蛋上那抹嫣红迅速扩散开,岔开话题说:

“没想到段大姐是花魁,怪不得那么美。”

张昊把当年金陵赶考的事说了。

青钿抚摸他脸,深情道:

“原来你做了这么多善事,我却不知道。”

“姐姐过誉了,花不如的大名曾响彻秦淮,哪里轮到我来搭救她,互相帮忙罢了。”

二人正喁喁絮语,祝小鸾疾步进厅,递个帖子给他。

“值班书吏说来个骄横女客,贵公子打扮,勒令门子递帖子,还说老爷看过自然明白。”

帖子就是名片,学生见老师、小官见大官,都要递上介绍自己的名帖,递帖人的名字要写满整个帖面,越大表示越谦恭,小了便是狂傲。

张昊翻看帖子,上面只有三个娟秀小字:徐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