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圣母降临(1 / 2)

月魄冰清霜毫冷,料峭东风翠幕惊。

盐院二堂廊檐下,竹编油纸灯笼飘摇不定,凌乱交错的光影里,落梅似雪,暗香逼人。

“棠儿冷不冷?”

“有一点,我穿得比你厚,要不,我再去问问?”

“再等等。”

徐妙音拢袖缩脖,吸溜着清鼻涕,在二堂走来走去,她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腿肚子快要冻抽筋,心中恨怒屈辱交加,俏脸都狰狞了。

就在她寻思事后如何炮制张昊才解恨、并亲切问候对方祖宗八代第N遍的时候,小丫头棠儿搓着耳朵噔噔噔跑来,跺着鹿皮靴子急道:

“狗官来了。”

徐妙音呲牙阴恻恻一笑,擦鼻涕的帕子塞进袖袋,深吸气放缓脚步,狰狞的面色渐渐复原,背着手踱了几步,听到动静含笑转身。

“适才我在缉私局开会,下人不敢擅入,让贵客久等,实在是罪过。”

张昊带着御用小书童金玉疾步进厅,满脸歉意,说着就是一揖到地。

“冒昧前来,应该道歉的是我,小女子徐妙音,拜见抚台。”

徐妙音侧身避让,拢袖长揖,直起腰,四目相对,禁不住暗赞,狗官果如外界传言所说,大概还不到二十岁,皮相端的不输女儿家。

张昊与对方相视一笑,面容和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六颗大白牙,堪称国标。

但见此女做男子装束,玉面丰润,神韵潇洒,戴一顶绉纱软脚唐巾,穿一领白护领粉缎道袍,碧玉环正缀巾边,绿丝绦横围袍上,云头履似踏红云。

嗯,大冷天手捏折扇,还真是美滴冻人,风姿不凡啊。

“徐兄,请。”

他一边伸手延坐,一边扭头对金玉道:

“夜间寒凉,把炭盆端来,小心些。”

徐兄二字入耳,徐妙音双眸闪过一抹异彩,如月射寒江,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听田把总说,日间家弟多有冒犯,得罪之处,还望抚台曲予海涵。”

张昊假装一愣神,随即释然一笑,入座道:

“无妨,此案让我大伤脑筋,徐兄此来,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徐妙音见那个胖丫头直接把炭盆端到她身边,伸脚踏了上去,热气腾腾,顿觉舒畅不少。

“那我就直说了,邦宁是我家老五,舍君子而为小人,是个不成器的,纠合一群无赖在老鹤嘴芦洲开局子,李恩泽被杀,我才得知,他不仅设赌包娼,竟然还和铁蛟帮贼人合伙贩私。”

说着她把倭扇放几上,端起茶盏叹道:

“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有些事是瞒不住的,家父溺爱五弟,甚至要废长立幼,曾为此请托严阁老,后有言官弹劾,家父因此还被罚俸。

五弟涉案,即便是下狱定罪、发配充军也活该,然则此案牵涉无数官员,家父难逃失察之罪,还望贤弟高抬贵手,给徐家一个台阶下。”

张昊不禁暗笑。

这女人看似坦诚,实则满嘴鬼话,且不说铁蛟帮库存的盐茶等货物,单是十万余斤火硝这一项,便不是徐老五一个人所能担下的罪过。

火硝貌似民间厕所就能收集,不过这只能供应烟花爆竹制造,京师火药局日产火药两吨,按照黑火药比例,每天要消耗硝石1.5吨。

大明硝矿官厂主要在川陕,不过陕硝主要供应都司火药局,川硝才是中枢诸局原料来源,运输靠长江干支流,巧得很,铁蛟帮是水贼。

还有更巧的,通倭走私的泰州卫指挥吴克己,也与徐家关系匪浅,徐鹏举不是溺爱恶子、昏聩失察,而是控制整个走私网的罪魁祸首!

“前日孙副宪也劝过我,可他站在自身立场,一心要脱罪,完全不考虑我的难处,因此不欢而散,兄长可有双全之策?”

丫头棠儿见小姐示意,叉手屈膝施礼,退出厅堂,金玉瞅瞅少爷,也去了外面。

徐妙音将暖手的茶盏搁几上,扭脸展颜笑道:

“弟弟把罪卒交给孙廷桢就是,姐姐给你保证,姚穆之流不会再来这边纠缠,李太监更不会聒噪,我去见一下陆世科,此人随后任你处置,弟弟放心,他舍不得死,也不敢攀诬。”

张昊垂眸沉吟,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这桩足以捅破天的大案,在对方的运作下,确实可以轻松摆平,这就是权势的妙处。

三法司文官眼里只有织造太监,徐家手捏罪卒,要么坐观鹬蚌相争,要么做和事佬。

陆世科得了徐妙音承诺,无非是因盐获罪,大不了丢官,一家老小的小命却保住了。

还有威震大江的铁蛟帮,不值一提,江湖人是过河卒,死便死了,这是他们的宿命。

至于他张淮抚,清道夫耳,因此案结交徐家,捞足油水声望,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没听到么,人家把你当弟弟看待吔,还想怎地,难道要彻查此案,做大明的张青天?

这特么纯粹是中二幼稚,即便一百个包青天,也救不了大明。

世道从来如此,将来亦如是,夫复奈何,他抬眼望向对方,四目再次相对,微笑道:

“前日跟着田把总的少年,是你家老几?”

“那是老六,和老五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他比老五乖巧听话些,奈何也不成器,你与老五年纪仿佛,却已做到封疆大吏,再看我家那些土鸡瓦狗,真真是一群囔糠废物。”

徐妙音把自家兄弟比成猪,说着便笑起来,杏眼微眯,嘴角弯弯,心情很是不错。

此女明眸善睐,那张雪白娇靥此刻巧笑倩兮,再无一丝清冷和威仪,观之甚是温柔可亲,仿佛真的是他姐姐一般,这当然是假象。

段大姐说她在金陵大大有名,曾因未婚夫宿娼,上门亲手撕毁婚约,还爱过一个贫寒士子,为此与家人大闹,至今仍是老姑独处。

这是一个不输须眉的家伙,当然,也可以说是不循蹈礼法妇道,张昊乐呵呵陪笑说:

“听说老鹤嘴芦洲有港口,老黄提举皂务,集资搞了个海运公司上市,姐姐可有兴趣?”

“哦?”

徐妙音美眸一亮,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黄太监主事?”

“也可以这么说,他是股东之一。”

徐妙音岂会不明白对方用意,想趁机和自家结盟,眼波流转,在对方脸上扫了扫。

如此年轻的巡抚,且家资巨万,称得上大明独一份,确实有资格提出结盟的条件。

来前她为了争取更多的谈判底牌,甚至屈尊降贵,去萧家湖拜访了两淮盐荚祭酒。

目前看来,费尽心机准备的后手,暂时用不上了,无论如何,稳住他是当务之急。

“听说想要入股上市公司极其不易,我怕手里那些脂粉钱不够呀?”

张昊图穷匕见,笑着说:

“可以暂用芦洲港口的地皮入股,再加上遮洋运总的船只,足够了。”

运军除了河运诸把总,尚有海运把总,也就是俗称的遮洋总,大江南北都有。

江北包括徐州、泗州、淮安、泰州、盐城、高邮、扬州等地的卫所。

江南即上下江二总,包括九江、龙江、广洋、安陆、荆州、长沙等地的卫所。

对他来说,搜刮两淮卫所的遮洋船甚易,但是江南卫所他鞭长莫及。

朝堂没人敢提海运,遮洋大船闲置,水手并入漕运,遮洋总名存实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纳入他的海运公司囊中最妙不过。

当然,这些小算盘统统不重要,把徐家拉入他的海运派阵营才是目的。

徐妙音大笑,一双美眸凝望着他,打趣道:

“姐姐没看错你,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不肯让我去见陆世科?”

张昊正色点头,抛出硬货:

“姐姐可知圣上为何让我巡抚两淮?不瞒姐姐,厂卫正在追捕白莲妖逆汪泽岩,此人是铁蛟帮三当家,陆世科拿铁蛟帮做工具,却不知教门也在利用他,你家老五同样被教门盯上了,姐姐,你还以为我在占你便宜么?”

谋逆!!

徐妙音悚然一惊,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指甲把手心掐的生疼也感觉不到。

徐家立世之基便是公忠体国,只差一步就要万劫不复,可笑我竟然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大恩不言谢。”

徐妙音回过神,离座一揖到地。

张昊忙起身,伸手虚扶。

双方开诚布公,接下来就简单了,很快达成一致的目标和行动计划。

徐妙音生怕夜长梦多,去后园监牢见过陆世科,匆匆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