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势如累卵(1 / 2)

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开来,诸女退出石室,霓裳让人去打水来。

张昊清洗一番,暂且换上罗妖女的衫裙,进来隔壁石室问她:

“盛天则、宋绳武可在岛上?”

“我上岛只见过盛天则,没见到宋绳武。”

罗妖女见他眸中依旧透着怒火,身上却裹着她的大衫,颇觉好笑,拉着他坐下,关切道:

“夫君,汪贼到底是何意?”

张昊揉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跟她说。

每年在漕运开始前和进行时,河官均要闭闸蓄水,此时上游淮水干支来水量极大,整个淮河中游,实质是特定蓄水区,轻易不能泄。

分布在淮扬段运河大堤以西的湖泊众多,大的比如洪泽、高邮、汜光、白马、甓社等十多个,却被运河大堤阻拦了泄入东海的去路。

换言之,这些湖泊就是漕运的储水柜、动力源,因为时下船只靠风力、水力、人力航行,坝闸起落开闭,湖水可以助航、可以攻沙。

维持漕运供水与治淮,矛盾不可调和,国策是保陵为第一,次之运道,民生垫底,所以牺牲百姓利益,将运河西边做为滞洪蓄水区。

漕船过后,或运河水位超过一定限度,为了减小大堤的压力,往往要开闸放水,于是运河以东地区成为行洪泄水区,百姓依旧遭灾。

就这样,蓄水期间,皖省、滨淮州县深受其害,泄水期间,扬州、濒海州县受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苏皖等地的百姓倒了血霉。

大明意识形态是以农为本,不顾百姓死活要背负骂名,所以朝廷搞信息封锁,遭灾百姓不知人祸,只知天灾,年年闹灾,都麻木了。

然而朝廷牺牲百姓,自身并未得到益处,国困民穷双输,反而养肥一大批特权阶层、利益集团,叫嚣着运河乃“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汪泽岩盼着大堤加高,比此时毁掉大堤用心更狠、更毒!

本地水灾是常事,没灾才叫见鬼,单纯毁堤,不可能让他这个淮抚身败名裂。

他的敌人是扬州盐商、地方土豪劣绅、河运派既得利益者,以及被他干翻的官员。

这些人不会放过水灾良机,定会联手搞他,两淮运使陆世科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盐务!

一定是盐务,敌人要毁掉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政绩!

闸坝一旦放开泄洪,被淹没的地区,其实也是两淮盐场之所在,改盐就彻底完犊子。

盐务改革之前,两淮盐课连年亏欠,却屁事没有,为何?

“天灾”能抹平每年的偷漏亏空!

程兆梓说过,这是陆世科惯用的贪墨手段。

大水漫灌之下,盐务国课、粮食赋税、漕运通航、百万灾民,将如泰山压顶而来。

他根本撑不住!

如今的刑部尚书是黄光升,严党一案就是这位主审,妥妥的徐党没跑,陆世科弄不好正在刑部大牢摩拳擦掌呢,有河运派大佬们撑腰,这厮定会倒打他一耙,报仇雪恨。

汪泽岩这个妖逆,玩不转这盘棋,只有上位者才能整合所有资源,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首辅徐阶!

卧槽泥马勒戈壁,高家堰放水或崩溃之日,就是老子完蛋之时!

届时还谈什么河海之争,乖乖的吃牢饭吧!!

肿么破?

把洪泽湖一口闷了?!

嗯?张昊突然寒毛倒竖,手肘有感而应,不听使唤的打了出去,瞬息之间,又探手拽住倒跌的罗妖女,连忙道歉说:

“好姐姐,我这是自然反应,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我见你头上冒汗······”

献殷勤被打飞的罗妖女委屈噘嘴,捏着绢帕摇头,一脸痛苦无辜的表情。

张昊下意识给她布气按揉伤处,安慰说:

“还疼不疼,是我不好,二更天了吧?”

“讨厌,别揉了好不好,时辰早着呢。”

内气透入肩井、肾俞,罗妖女当即便不疼了,反而娇怯怯咬着唇瓣,逞娇送媚,一副情思飘荡之态,忽地嘟嘴啄他一口。

“妾身去做些宵夜。”

都特么火烧眉毛了,张昊哪里顾得上吃喝,哼哼一声,拧眉苦思破解之策。

“素云在煎鱼,要等一会儿,山洞里太冷了,来、吃些酒。”

不一会儿,罗妖女端着酒壶点心过来,美滋滋坐他怀里,喂点心,哺佳酿。

张昊思绪被打乱,哭笑不得。

“姐姐,宋鸿宝、赵古原在哪?”

“这边原是独眼龙道场,后被素心贼尼抢了,宋鸿宝岂会弃之不顾,找到他们不难。

不过你也要给我一些时间,好弟弟,姐姐心里全是你,岂会让他们伤害你,吃些吧。”

罗妖女殷勤投喂,忍不住动手动脚。

“师父,菜做好了。”

霓裳在帘外唤了一声。

张昊的心情跟笼中困兽一般无二,都快被人端上餐桌了,哪有心思吃喝。

“姐姐,我不饿。”

“罢了,你们吃吧,小心守住洞口。”

罗妖女春兴勃发,更没心思吃喝,拽着他登榻,要行那凤将雏、骥骋足之上古导引秘技。

张昊无奈,尽其技之所长以迎之,略尽为夫之道。

桃李栽来几度春,一回花落一回新,雨歇云收,申缱绻、叙绸缪之际,罗妖女不知不觉酣然入梦,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甜蜜笑意。

张昊心中感慨不已,这妖女先天禀赋深厚,后天习武练气,给他的好处太大了,方才与她阴阳和合,恍惚又进入定境,看见了无尽的夜空和天数的星辰,想要与之一起运转长存。

可惜他贪生怕死,生恐羽化涅盘往生去鸟,后天识神急急归位,不敢任由黄庭那个非实非虚、不断变大的金丹作怪,瞑目恢复灵台虚无朗净之境,帮她掖好被褥,披衣下床穿鞋。

长夜漫漫,他的发帖任务尚未完成。

“你师父睡着了,洞中太冷,去屋里。”

张昊换上霓裳清洗过的湿衣,面不改色而去,此女守在外面,房内敦伦燕好的浪语想必都听了去,人家师徒都不尴尬,他更不可能尴尬。

山下路口有茅屋数间斜连,张昊进来一间屋子,逼问出盛天则所在位置,一个活口不留。

岛上风雨肆虐,彻底掩盖了他的行迹,派帖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只剩下最后一份。

“咔嚓。”

门口顶的木杠被震断之际,睡在里间的盛天则同时醒来,取了手边双钩一跃下床,直扑门洞闪现的那个身影。

张昊一刀扫上盛天则攻来的双钩。

“当啷!”

“嚯嚓!轰隆隆!”

惨白的电光透过窗户映入屋内,盛天则虎口巨震,双钩脱手而飞,惊慌退后,在雷鸣电闪中,看到雨笠下是一张稚嫩的面庞。

“张、张巡抚?”

张昊讶异道:

“你见过我?”

盛天则哪能料得到对方一刀就扫掉他的兵器,更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心神被对方气势所慑,再无斗志,咕咚一声果断给跪。

“小的愿降,其实小的是罗先生手下,所作所为多有苦衷,求老爷开恩。”

说着咚咚磕头。

操!这厮端的是精明,严党一脉,同气连枝,叫我如何好意思下手嘛,有你的!

张昊好整以暇去桌边坐下。

“看来我和罗龙文的交情瞒不住你,怂恿江卒作乱之事,罗龙文给我解释过,前尘就此揭过,我且问你,汪泽岩也投靠了罗龙文?”

“这个小的却不知道。”

“那就怪了,仪真事败,你不去黄田荡躲避,跟着汪泽岩跑来龟山孤岛作甚?”

盛天则伏地惨兮兮道:

“小的与汪泽岩并不熟,仪真事败,我不敢把祸水引去黄田荡,便去蜈蚣湖避风头,宋绳武介绍我认识汪泽岩,老爷,他们在图谋大事!”

张昊心中甚喜,这厮先卖老东家罗龙文,再卖新东家汪泽岩,端的是个人才啊!

“可是要毁掉高家堰?”

“啊?”

盛天则原想卖个关子再兜售消息,突然失去价值,登时傻眼,忙道:

“老爷英明!”

张昊觉得这厮没啥价值,而且被汪泽岩置放外围,分明不受信任。

“宋绳武在哪?”

“在泗州大坝,湖水漫涨,听说那边很是危险,他的人手都安插在高家堰工地,估计想毁堤,简直丧尽天良,小的万万不敢苟同!”

张昊问了宋绳武相貌,一刀将盛天则枭首。

绕岛转了一圈,确定没有漏网之鱼,上山见过值夜的霓裳,驾船径往泗州而去。

泗州位于淮河流入洪泽湖的咽喉之处,乃凤阳府辖地,南面长淮,北控汴流,地势低洼,夙称泽乡水国,因此水陆交通极其发达,可谓:官舻客船满淮汴,车弛马骤无间歇。

张昊到来时,泗州城除了西北方向,已是三面环水,大大小小的护城防洪工地上,旗军、民夫,蜂屯蚁聚,劳作的号子声响彻云霄。

护城堤和城池之间积水过膝,好在此城与别处城池不同,城外还建有六道防水月城,月门关闸连环相套,此时月门已闭合,犹如大堤,来来往往的行人在月城堤上川流不息,蔚为奇观。

上来城头车马道,城中参差数十万人家尽收眼底,名列天下五大名刹的普照王寺最抢眼。

古刹规模宏大,南北两部分由数条拱桥连接,汴河穿流其下,殿宇斗拱彩绘,飞格翘角如鸟展翼,花树点缀其间,壮丽如同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