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势如累卵(2 / 2)

寺中那座佛塔是七级浮屠,庄严古朴,由唐代建塔至今,仍巍然屹立。

可惜此刹后世不存,这座比所谓千古奇观、古罗马庞贝城大上数倍的泗州古城,被一股脑淹没于湖底,具体的泯灭时间他也不知道。

泗州罗员外是当年卖皂方结识的朋友,来这边当然还要去罗家打扰。

迎接他的是老罗大儿罗望龄,说是普照寺在办祈福禳灾法会,城中善男信女纷纷前往,老罗是大施主,住在寺中吃斋念佛好几天了。

张昊不知道说什么好。

念经退不了大水,但是正因为泗州有个天下名刹,各地军民才会前来筑堤护城。

他把宋绳武相貌特征告诉小罗,快中午时候消息传回来,宋绳武在南门淮河大堤。

张昊径往南门而去。

宋绳武正在工地厨院的草棚下宰甲鱼,那只老鳖不知是计,伸头一口咬住他手里的木棍。

“咄!”

手起刀落剁下鳖头,麻利的按住鳖甲,持刀顺势沿着鳖裙剖开,这玩意儿阴气最盛,善能滋阴补肾,炮制一番滋味甚美。

“宋当家的?”

忙着杀鳖的宋绳武闻声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年轻站在一边,手里拎着雨笠。

“尊客屋里请。”

宋绳武面色如常,笑着朝东边那间茅草屋抬抬下巴,见对方真格过去,让旁边择菜的帮厨小伙计帮他宰剥甲鱼,洗洗手跟进屋。

“公子认识在下?”

张昊笑而不语,上下打量这个名闻淮扬的大盐枭,身材胖大,两腮肥厚,穿着肮脏的粗布短衣,却不减威严气度。

“我是来捉你归案的。”

“呵、呵呵,是缉私局的人啊,还真是阴魂不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宋绳武说着突然窜上去,探左手叉他脖颈,右手从左臂下穿掌,去击打他胸口。

虚实相间,快如电闪,这厮竟然是个高手,张昊身后是棚壁椅凳,顺势低马弓箭步,一个八极迎门肘撞向这厮小腹。

宋绳武沉气撤步,双手下压反制,张昊闲着的左手已经按在对方的肋下。

掌比拳狠,推、拍、托、抓、戳,变化灵动是其次,主要与气机发放有关。

掌心劳宫穴乃气口,即便与对方贴在一起,不用收蓄再打击,直接劲力一吐,对方内脏就完了,所以拳诀有宁挨十拳,不挨一掌之说。

“咳、咳、咔!”

宋绳武踉跄急退,咳出一口血来,扶着木板床坐下喘息道:

“好武艺。”

“过奖了,一般般吧,不打算叫人助阵?”

张昊斜一眼院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边。

宋绳武额汗滚滚,哆嗦着擦掉嘴上血迹,惨然道:

“叫人有用么?”

“确实没用,无非是死得更快一点罢了。”

张昊拖来条凳坐下。

“你在高家堰工地上安插了多少人?”

宋绳武鼻喷冷气,桀骜不驯道:

“你觉得我会说么?”

“缉私局只针对有血债的盐贩子,你是必抓的,不过你若是就此潜迹隐踪,官府其实拿你没办法。

我很纳闷,跟着逆贼汪泽岩很有前途么?何必做下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宋绳武口鼻中又涌出血来,抹了一把,不无快意的挑衅道:

“呵呵,我死了,你家淮抚也活不成。”

张昊暗喜,他没料到,这厮竟然知道河运派打算大水漫灌两淮、毁掉他仕途的计划。

汪泽岩是妖逆,徐阶心知肚明,绝不会与之沾染,选中的操刀人,必是宋绳武无疑。

至于汪泽岩、盛天则,多半是先后前往蜈蚣湖避难,宋绳武趁机又把二獠拉入阵营!

“毁掉大坝扳不倒淮抚,还需要扬州盐商背后的朝堂大佬助力,你在为谁卖命?”

宋绳武呸出一口血痰。

“老子为自己卖命!只要扳倒狗官,两淮照旧是老子的天下!你以为老子与你这等奴颜婢膝的朝廷鹰犬一样?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是条汉子!不过汪泽岩干的是造反谋逆勾当,你应该明白,既然与他勾搭上,那就再也洗不干净,等你到了厂卫手里,呵呵。”

宋绳武切齿瞠目,喘着粗气道:

“大不了一死!”

“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受谁指使,是徐阁老派来的人吧?”

张昊一瞬不瞬的盯着宋绳武,这厮脸上一闪而过的微表情告诉他,自己猜对了,叹气道:

“你想保命很难,除非与我合作。”

宋绳武鄙夷道:

“你当老子是猪么?”

“你确实是头猪,淮抚还蒙在鼓里,你此刻投靠他,那就是他的恩人,保你一命,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宋绳武闻言面色一滞,眼神来回游移。

“你是什么人?”

“在下海右沧州镖局赵良辰,江湖朋友送个雅号,人称神枪快腿小白龙,蒙家师举荐,跟着淮抚做个亲卫。

张昊肃容抱拳,灿舌如花说:

“老宋,你我都是吃江湖这碗饭的,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义气二字,话撂这里,你若是愿意合作,小弟不介意帮你一把,在下从不说空话,你只需要记住,我叫赵良辰!”

宋绳武喘着粗气,垂眼琢磨许久,缓缓点点脑袋,惨然道:

“我的兄弟们咋办?”

“好说,盐务改制,缉私局成立,并不曾抓捕盐贩,都是混口饭吃的苦命人罢了,小弟信得过你,你可以叫人安排一下。”

宋绳武再次打量对方,从容不迫,显然是有恃无恐,叹气道:

“麻烦老弟把那个择菜的厨子叫来。”

张昊去门口叫人。

那个小伙计进来,见到宋绳武惨状,惊叫:

“大哥?!”

宋绳武苦笑道:

“我没事,告诉你哥,大伙都回去。”

那伙计惊疑不定道:

“大哥,你不是说······”

“还用我再说一遍么!”

宋绳武疾言厉色摆手。

那伙计称是,飞奔而去。

张昊打个唿哨。

候在远处的罗家下人闻声跑来,得了吩咐去雇轿子,抬上宋绳武前往码头。

张昊登上早已雇好的船只,扯帆而去。

下午时分,他发现后面有两艘小船尾随上来,也没当回事,到达龟山岛。

远远就见一个女子从林中跑来,是霓裳,张昊示意宋绳武蹚水上岸。

“霓裳,你师父下山了?”

霓裳看见他就控制不住脸热心跳,问道:

“此人如何处置?”

“交给曹云,就说是你们捉的,若是有事,去察院找我!”

张昊发现跟踪的小船出现,立即驾船离开。

天麻麻亮赶到刘家庄,少不了磨一番嘴皮子,借口很好找,推到罗妖女身上即可。

散会让人把小舟送归原主,搭乘工地物料船回清河,去县衙叫上小江,赶往府城。

夜雨潇潇,南察院门子听到动静,提着灯笼去查看,打眼认出张昊,不管不顾就要下跪。

地上都是泥水,张昊伸手托住,问了一句,只有一位提学住在衙署,听说自己住过的小院依旧空着,便让杂役去烧水做饭。

沐浴回来,打发小江休息,吹了灯,盘坐榻上沉思,他来这边一是想静静,二是宋绳武告诉他,首辅门客吕光住在油坊街徐家当铺。

原以为吕光是谋士,孰料宋绳武说,这位是个猛将兄,江湖人称黄河大侠,赫赫有名。

据说这位大侠当年浪迹江湖,默默无名,在河套结识一位大人物,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河套在内蒙和宁夏境内,指贺兰山以东、狼山和大青山以南的黄河流经地区,因黄河流经此地形成一个大弯曲,故名河套。

改变吕光命运之人,是天下闻名的抗虏名将、前阁老夏言滴亲密战友、兵部侍郎曾铣,曾打得控弦十万的俺答汗溃不成军。

夏阁老支持曾铣收复河套,严嵩为扳倒政敌,指使干儿子、咸宁候、甘肃总兵仇鸾,诬告曾铣轻启边衅、贪污军饷等大罪。

曾铣被朱道长冤杀,夏言也因此倒台,严嵩顺利登上内阁首辅之位,吕光大概是因为分量过于低微,躲过了这场生死之劫。

众所周知,徐阶能有今日,是夏阁老一手提拔,吕光投身徐门,八成是为了报仇。

身为曾铣的小弟,吕光只要能为旧主报仇,怎么做都不过分,这是时下的价值观。

而今现在眼目下,这位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黄河大侠,得了新主子的指示,帽缀胡缨,腰带吴钩,放马来搞他了。

黑暗中,张昊脱口放出一匹草泥马,大侠又怎地,老子照杀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