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心有猛虎(2 / 2)

他觉得罗梦鸿与何大侠师爷王艮,是同类人,一个创立民间宗教,一个创立平民学派。

包括王阳明,也是妥妥滴唯心主义,大伙的理论系统核心,都逃不脱三教哲学的窠臼。

“近日缉私局在整顿市场,搜出一批污染社会风气滴禁毁书籍,本官偶然看到此诗,鄙陋之极,贻笑大方,对了,徐阶怎么说?”

何心隐的脸色甚是难看,狗官当真是刁钻古怪、可恶之极,难怪徐阶会吃瘪。

“江南漕粮可以走海运。”

张昊冷笑,徐阶只提漕粮,不提其它,显然是除了江南粮食,其余物资还要河运,然而江南缺粮,让他海运个鸡扒啊!

尽人皆知,大明国用依赖南方的漕粮,人们不知道的是,经济富庶的东南乏粮,还要依靠江右、湖广、川蜀等内陆行省的粮食供给。

原因很简单,且不说连年倭患,东南地主老财追求高额经济回报,大量改田种桑,或种棉花、甘蔗、烟草、蓝靛等高收益经济作物。

以松江为代表的长三角,原是主要粮产区,时下却因桑棉烟草大量种植,变成粮食输入地。

胡建沿海地区同样缺粮,本就山多田少,禁海、倭乱、种甘蔗、种烟草,以致于稻田大减。

还有珠三角,香山周边地区蔗田几与禾田等,更别说烟草诸果,沃土腴田,遍地皆此物也。

当然了,粮食不足的状况与他也有关,至今没有出现粮食危机,依旧是他在作怪。

银楼用低息贷推广玉米、红薯、土豆等高产作物,还从南洋调运巨量的粮食回国。

时下交通运输能力弱、市场信息严重滞后、粮食产销脱节、官府粮仓制度糜烂等诸多因素错综交织,掩盖了他的产业布局和真实意图。

也就是说,只要他动动嘴皮子,大明就会爆发经济危机,市民要闹饥荒,工匠要下岗,漕运这个肥皂泡也就破了,但是他的良心会疼。

按照正常历史主线发展,小冰期渐临,今后会越来越冷,灾荒增多、百姓相食、起义爆发、大清入关、遍地腥膻,这是他不愿见到的。

布局区域产业分工,自然是打破这个数千年不变的小农经济结构,催生新兴市民阶级。

想让大明变强,靠的不是神仙皇帝、贤臣猛将,得靠一个全新崛起的阶级,而他就是这个新兴阶级和农民滴代言人,三个代表错不了。

有了利益共同体,他将拥有挟山超海之力,无人可挡,所以说,徐阶在他眼里就是个屁。

不过自送上门的何心隐有利用价值。

时下社会动荡,官员腐败,另一方面,城镇崛起,商品经济大繁荣,市民、商人迅速增多,这些人空有银钱,却摆不脱下贱地位。

泰州王艮学派长期活跃于社会底层,宣扬百姓日用即道、满街都是圣人等口号,张扬人性、肯定人欲,代表的就是新兴市民群体。

任何阶级的成长,都伴随着对旧体制的推陈与革新,当然还有革命运动,比如大明中后期频繁爆发的奴变,所图就是平等和自由。

泰州学派能成为心学显宗,何心隐能圈粉无数,靠的就是新兴市民阶级的支持。

他坐在太师椅里发散思维,小江不时进来续茶,何心隐灌了一肚子水,出去撒泡尿,回来见狗官兀自在那里沉思,清嗽一声道:

“按照目前的漕运规模,倘若靠海运,要配置数千条遮洋船,装载数百万石粮食。

大洋无际,任由运军自行出海,则有可能一去不返,国初五山之乱就是前车之鉴。

徐阶让我转告抚台,漕运主要是为了安全,依靠海运,圣上和大伙一样,不放心。”

张昊默默颔首,信任问题是他的最大软肋。

所谓五山之乱,发生于朱元璋举行登基庆典之时,地点在元朝世贸中心、杭州外海舟山,没错,双屿宋元时期就是世贸中心,后世西方炮制的所谓地理大发现,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当时一群叛军占据舟山群岛,攻打宁波府,事败逃往海外,汇合方国珍余部、蒙元残部作乱,大明当时对海战毫无经验,吃了大亏。

朱元璋怒下禁海令,此举很幼稚,等于直接把蒙元建立的国际贸易体系扔球了。

于是大明一门心思发展小农经济,奈何贵金属贫乏,又失去进口渠道,老朱穷极,开起了官窑富乐院,以及花月春风十六楼来赚钱。

“我若是不答应呢?”

何心隐道:

“徐阶信上没说其余,想必你会答应。”

张昊明白了,只要他不答应,徐阶就要火力全开,或许要从南洋下手,毁了他的圣眷,彻底弄死他,不过南洋他不大担心,那些手下个个都是无冕之王,吃错药才会投靠徐阶或朝廷。

“何大侠,河海之争是朝廷大事,圣上自有决断,焉能在背地暗通款曲,此举岂是人臣之道?请你转告徐阶,身为内阁首辅,要自重。”

何心隐摇头苦笑。

“徐阶还有一事,请抚台放了吕光。”

“吕光是谁?”

张昊一脸疑惑。

何心隐盯着这个虚伪狡诈的狗官说:

“吕光是徐阶老家人,江湖人称黄河大侠,前往淮安府徐家当铺查账时候,突然失踪。”

时下奴仆都是主人的家人,老家人自然是老仆,张昊面有愠怒之色,毫不客气道:

“他的奴仆失踪与本官何干!”

何心隐对此行已不抱任何希望,起身道:

“那在下就告辞了,多有打扰,还望抚台恕罪则个。”

“见外了不是,一码归一码,眼看中午了,若是放你离开,来日见到家师,我怕他骂我,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张昊起身延手,笑眯眯道:

“何师兄,请,咱们去签押院,那边清净。”

何心隐真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他愈发觉得这个狗官的脾气难以琢磨。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了。”

迟疑了一下,他没有拒绝。

他很务实,绝非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否则不会为徐阶奔走,也活不到今日,无论对方出于何意挽留,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如果是借机试探他底细,那就只能认命,张江陵如芒刺在背,再多一个识破他内心的张江阴,除了隐匿江湖,别无他法。

对方若是顾念心学同门之谊,那么扬州之行就没有白来,因为此人太年轻,而且敢和徐华亭一较高下,他需要这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