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冰山一角(2 / 2)

岭间荒草疯长,偶有百姓打柴留下的痕迹,走不多时,一片凌乱不堪的坟场出现眼前。

张昊爬上岭头观望,到处都是杂草荆棘,歪歪扭扭的树木,其间分布的大小坟墓真是不少。

“有谁知道常盈仓库使赵师侠的坟墓在哪?”

那些衙役们面面相觑,壮班头目近前回禀:

“老爷,赵师侠大伙都知道,听说他确实埋在这边,请老爷稍候,待小的们找找看。”

众人分头寻找,张昊拎着刀片到处转悠,捉到一只缠在树枝上的竹叶青蛇,跺掉脑袋,剥了肠子,连皮架在火上,烤得肉香四溢。

“老爷,找到了!”

张昊听到南边有人高叫,丢掉焦糊的蛇皮,擦擦嘴过去,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条石,石质粗糙,赵师侠之墓的前缀是“亡夫”二字。

“挖开!”

又问那个班头:

“可知赵师侠的家人去向?”

那班头皱眉寻思道:

“老爷,赵师侠有仗义之名,咋说呢,重情重色,跟一个叫影怜的妓女纠缠不清,还替她赎了身,闹得尽人皆知,小的只知道他住在新城钉子巷,他不是本地人,有妻室,还有个孩子,好像自打他死后,再没有听说过他家人消息。”

“他怎么死的知道么?”

“据说是害病死的。”

那班头目光躲闪,扭脸呼喝手下:

“都没吃饭是吧?快点!”

张昊笑了笑,没再追问。

人多好干活,很快就挖出棺材来,上面的黑漆大多完好,腐烂程度与赵师侠的下葬时间吻合,江长生从挎包里取出口罩,张昊接过来戴上。

“橇开!”

随行的仵作打开工具箱,取了辟腐药瓶递上,张昊挖点药膏,掀开口罩抹抹鼻孔,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泥马,薄荷味儿太冲了!

衙役们合力橇开棺材,一股腐臭弥漫开来,都是捂鼻倒退不迭,忍不住哇哇大吐。

那仵作背着箱子下来土坑,见尸首胸口的衣服上摆着一个精美的羊脂白玉蜻蜓,研究一番,估计价值不菲,先放到一边,取出工具,若无其事的剪开腐尸衣服,夹着丢到坑里。

衣服上也能发现细节,竟然给扔了!张昊嫌仵作粗暴,跳进坑闷声闷气道:

“我来。”

从仵作工具箱里找了一把长柄小刀,先把腐尸头颅上的皮发剥掉,头骨完好,不见伤痕。

死者嘴巴大开,倒是不用撬了,里面的腐肉黑漆漆,张昊拿刀子敲敲死者牙齿,很坚硬。

刮掉脖子上腐肉,一道细细的银光闪了闪,张昊纳闷,拿刀戳戳,竟然是一坨银子,随即又发觉不是银子,太软了。

张昊拿刀扎在那坨不规则的玩意上,让仵作看。

“瞅瞅这是啥?”

那仵作直接伸手取下,拿长长的指甲壳抠抠。

“老爷,是锡。”

锡?怎么会在死者喉咙里?吞锡自杀?张昊用刀去戳尸首口腔,手感不对劲。

他用力搅动一下,从死者颌下又出来一坨更大的锡块,呈不规则长条状。

张昊脊背上寒毛直竖,赵师侠绝对没法把这么大的玩意吞进去,这是有人把熔化的锡液、生生灌进赵师侠口中,才会出现这个锡条!

那仵作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老爷,这么大不可能吞进嗓子里。”

“看看身上还有可疑之处没有。”

张昊拿着玉蜻蜓上来墓坑,阴着脸去上风头坐了。

玉蜻蜓貌似一个扇坠,材质是和阗羊脂玉,光滑滋润,凉丝丝的。

和阗羊脂玉是玉中极品,有两种,一种是万丈雪山上,人工开采的山玉,一种是汛期雪融,从昆仑山冲刷下来的籽玉,区别在于,大自然打磨的籽玉皮,与人工打磨的山玉皮不同。

玉器工艺有留皮雕,工匠在制作这个玉蜻蜓时候,将漂亮的原始风貌表皮部分留下,比如斑斓的蜻蜓眼,就是籽玉的原始表皮。

这个貌似扇坠的玉蜻蜓,工艺精美,又是贵重的籽玉,以此物陪葬,肯定有甚么原因。

骨殖里发现锡块,证明沈其杰收集并转告曹云的情况属实,常盈仓攒典、也就是仓大使赵师侠,不是暴病而亡,而是被人谋杀。

沈其杰之所以能进常盈仓做事,走的是赵师侠门路,这个倒霉鬼看到赵师侠突然暴毙,没有逃跑,反而装疯,也算是够胆大的。

那仵作把尸骸上下检查一遍,爬上来禀报:

“老爷,死者左小腿骨断了,是旧伤,除此之外,小的再无发现。”

“填上尸格,让那些衙役签字画押,把棺材抬进城。”

张昊起身下岭,落日已经西下,他的心同样在发沉。

食为政首,漕运即运粮,他北上带着庞统勋,目的就是整顿漕仓,不管是社仓、济农仓、预备仓、水次诸仓,都要重整,重建粮储系统。

沈其杰卧底常盈仓,引出赵师侠一案,他一点也不惊讶,这不过是漕运的一角黑幕罢了。

漕弊早就在他心中具象化了,变成一群群魑魅魍魉、贪狗饿狼,甚至沉冤待雪的沈祭酒一案,也与漕运有关联。

这条延绵几千里的京杭运河,滚滚流淌的不是水、也不是粮食和财富,而是乌黑的血、污浊的泪和无尽的罪恶。

回衙天色已黑透,一个熟悉的面孔从号房中探头,张昊笑道:

“小羊,你哥也过来了?”

小羊跑出来笑道:

“我哥现今是盐城分局头领,言局长说老爷这边用人,就把我调来了,今晚是我带班。”

“好好,仓官阮无咎抓到没?”

小羊道:

“早就盯死了,一个也没跑,这厮死猪不怕开水烫,把曹大哥气坏了。”

张昊让江长生去取几片金叶子来,交代说:

“不用派人跟着,我去总兵府,明早回来。”

去总兵府是顺嘴胡扯,开棺验尸发现玉蜻蜓,让他想起赵师侠一案中,另一个关键人物,那个被赵师侠举债赎身、突然失踪的妓女,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他打算去西湖嘴碰碰运气。

夜间有宵禁,不想暴露身份就得蹿房越脊,孰料碰上一群寻欢的公子哥,正和守门士卒讨价还价,原来只要花银子,就能从水门出城。

他摸出二钱银子行贿,随大流雇个小船入运河,不久便来到姜桥码头,临上岸问船家,去群玉楼往哪边走,却被那个舟子嘲笑了一通。

闹半天群玉楼是西湖嘴头号销金窟,达官巨富千金买笑的所在,张昊瞅瞅自己的粗布短衣,没想到头回逛青楼,直接被路人给鄙视了。

十里朱楼两岸舟,夜深歌舞几时休,扬州千载繁华景,移在西湖嘴上头。

诗中说的就是淮安西湖嘴夜市盛景,其实群玉楼很好找,远观如琼楼玉宇,近看似瑶台仙窟,正是:月殿影开喧妓女,水晶帘卷满笙歌,让人分不清,这里到底是人间、还是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