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厮啰嗦半天,意思是我在办,但是粮食紧张,调拨困难,也就是说,本来可以赈灾的救命粮食,被这场大火烧球了,张昊恨得牙根痒痒。
“仓库起火之时,王希济在哪?”
那个副主事道:
“起火之时,郎官正在衙署后宅,接到起火急报即刻赶往火场,无奈火势已炽,十多座仓廒尽毁火口,郎官大呼‘休矣’,昏厥在地,经医官救治方才醒来,熬到早上又昏迷过去。”
张昊冷笑道:
“你觉得这场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这个,也许、大概、可能是天灾,昨夜突起怪风,守仓士卒看到火龙经天,要是风再小一些,也不至于烧去那么多······”
“火龙烧仓?亏你说得出口!”
张昊拍案蹦了起来,气急败坏吼道:
“大小几十座仓廒,烧了近半,你们以为散布妖言就能保命么?
这不是什么天灾,而是我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弥天人祸!
来人,将昨夜守仓人员全数捉拿归案!粮食总局的人到了没有?”
“卑职在!”
人后一个年轻人上前作揖。
“分司即日起由粮局接管,给我清查常盈仓历年账目!”
张昊回到督府已是午后,新雇的杂役把热水送来签押院,冲洗罢换身衣服,转廊去正厅,吾操,正在茶几边摆放碗筷的不是裴二娘是谁?
“姐姐,你来得挺快呀。”
裴二娘荆钗布裙,打扮得良家妇女也似,闻声扭头,放下手里食盒,卟咚跪下,膝行上前,抱住他腿就嗷嗷大哭,声泪俱下道:
“好弟弟,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呜呜呜······”
“别哭了,快起来。”
张昊拉她起身,妇人自然而然的揽住她腰。
“好弟弟、哎呀······”
张昊一把推开她,斜一眼窗外院中,压低声怒斥: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能理解,这是哪?别特么胡乱发骚好不好!”
“是是是,姐姐错了。”
裴二娘翘着兰花指抹抹泪,忙不迭给他斟酒。
“天气日凉,穿个单衣不冷么?”
张昊心里窝火,哪里会冷,入座端起饭碗问她:
“你吃了没?莫愁呢?”
裴二娘道:
“我吃过了,死妮子在后宅,欢喜的傻了,走路还有些不方便,就让我来伺候老爷。”
张昊吃碗米饭,接过茶盏问她:
“你知道群玉楼的影怜在哪么?”
裴二娘脸色陡地一僵。
“我、其实群玉楼的人都知道她的事,赵师侠举债为她赎身,听来往客人说,赵师侠染病暴亡,影怜被他妻子赶出家门,不知流落到了何处,哎~,做我们这行的,不就是这种命么?”
“她和赵师侠到底什么关系?我的人去群玉楼调查,那些妓女为何个个守口如瓶?”
裴二娘欠身入座,捏着绢帕探身给他擦擦油嘴,笑道:
“甚么关系不是明摆着么,我过来时候,听说常盈仓失火,好弟弟、咳,老爷,赵师侠就是管仓的,都说这人死的蹊跷,我们不过是一群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哪个敢去招惹是非嘛。”
“饭菜撤了,下值咱们再聊。”
张昊无视她抛来的娇嗔媚眼,让人去把沈其杰带来。
“学生拜见督宪。”
沈其杰一身儒衫,瘦骨伶仃,进厅大礼拜下。
张昊斟上茶说:
“你确定赵师侠手中有那些蠹虫的罪证?”
沈其杰重重点头说:
“赵大哥突然去世的消息,是阮无咎告诉我的,这厮拉我去酒楼喝酒,说要提拔我,还假惺惺说赵大哥是被人害死的,想套我话。
那天下值,我去看望赵大哥家人,发现院门大开,妻小都不在,家里乱的很,像是遭了贼,赵大哥手里肯定有阮无咎想要的东西。
我当时吓坏了,又怕连累家人,就回家和亲人大闹,跑到街上装疯,我其实不敢回仓库,阮无咎反而派人找到我,把我领了回去。
自打朝廷施行长运法,常盈仓储大减,不过每年开中存粮仍有十多个仓廒,大多做了赈灾之用,每到年底,那些仓粮便为之一空。
这两年年年如此,我不知道灾民到底领到粮食没有,却知道这其中肯定有问题,阮无咎爷孙三代都是仓官,他们就是该死的硕鼠!”
沈其杰卟嗵跪地,泪水汩汩而下。
“老爷,其实赵大哥早年往来江湖行商,与家父交好,他知道我为何要去仓廒做事,还叮嘱我,无论看到什么事都要沉住气。
今早我去山阳义庄,祭拜了赵大哥的遗骸,可怜他重情重义,却被人残害而死,若非老爷,哪有人为他鸣冤叫屈啊······”
张昊搁下茶盏,将小沈扶了起来。
“阮无咎不开口,赵师侠一案便无法告破,你可曾见过那个妓女影怜?”
沈其杰痛苦摇头。
“赵大哥没有给我提过她,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段时间他告病请假,可能是为了凑钱,动用了手里捏的把柄,结果就被人害死了。”
“赵师侠、还有令尊的事,得从长计议,你去户部分司找庞统勋,跟着他做事。”
小江领着沈其杰离去,张昊仰脸瞅一眼阴郁的天空,转身进厅,常盈仓出事,必须上报朝廷,可他几次提起笔又放下,漕弊黑幕重重,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朝廷对漕运水次仓非常重视,户部是最高管理者,皇帝诏令、内阁建议,都由户部汇总下发,积谷之数、理仓之法,也由户部制定规划。
京、通仓场有户部侍郎总督,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仓场,有户部督饷分司,而且还有抚按、布政、按察等官员随时监督查勘。
水次仓建在地方州县,具体守护、经营、管理人员,如仓官、大使、斗级、守卫、夫役等必设人员,来自地方官府和卫所的官吏、军民。
淮安常盈仓几十个仓区,类似赵师侠、阮无咎这种小仓官,有几十个,上面还有无数的地方官吏,因此,赵阮此类仓管,仅是工具而已。
而且朝廷担心仓场主事腐败,规定的任期极短,如果抓住赵师侠一案彻底追溯下去,不知道要牵涉多少在职、调离、升迁、告老的官员。
这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避无可避,若想确保必胜,必须要有如山的铁证。
奈何贼人玩了一手火龙烧仓,这与两淮运使陆世科利用水灾毁证平账,如出一辙。
沈其杰认为赵师侠握有仓场蠹虫的罪证,可惜此人死了,与其相关的人员也消失无踪,这些人证物证,十有八九已经被贼子杀害销毁。
他自以为布局缜密,孰料前脚下令查封常盈仓,抓捕阮无咎,人家后脚就来个火龙烧仓,毁灭证据,就算查出问题来,也能推给天灾。
此案很快就会震动朝野,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波,他心里烦躁不堪,索性从茄袋里摸出几枚制钱,玩弄片刻,随手撒到案上打一卦。
他呲着大白牙笑了,这是个坎卦,一阳爻陷于二阴爻里,乃陷阱之象,就像此刻的他,身处浊流翻滚的漩涡之中,随时都会陷落沉溺。
厅外不知何时扯起了雨丝,绵绵密密,覆盖住这座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天色悄悄地黑透,签押院是禁地,寻常人不得进出,裴二娘打着伞过来,在过道值房当值的一撮毛赶紧起身,哈腰道:
“老夫人,总漕还在厅上打理公务。”
裴二娘沉着脸进院,根本抑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上来檐廊,收伞朝厅上瞧瞧,扭头瞅瞅裙裾,莲步款款进厅,柔声道:
“老爷,你该用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