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漕前脚上任,你后脚履职,我相信你无辜,可惜不管你是装糊涂,还是和他们站在一起,都难逃一死,如何自救,不用我教你吧?”
王希济张张嘴,哆嗦着说不出话,对方这是让他选择阵营,可他哪一方都不想选。
张昊怒道:
“国无九年之蓄日不足,无六年之蓄日急,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漕仓丰盈与否,干系九边安危、社稷存亡,容不得你心存侥幸,等全家老小的性命搭进去,后悔也晚了!”
王希济彻底破防,捶打着被褥嚎啕大哭。
守在外面的王家人闻声要进来探视,被江长生呵斥开,张昊等老头发泄一番,又问:
“是死是活,想好了么?”
王希济牙齿磕打着说:
“左右是个死,我、我唯督宪马首是瞻。”
“这么做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为圣上、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张昊义正辞严,质问:
“失火前库中还有多少存粮?”
王希济抹一把涕泪,脸色灰败道:
“二、二万九千余石······”
“你说啥?!”
张昊大惊失色,噌地站了起来。
“督宪没听错,只有不足三万石粮食罢了。”
王希济嗬嗬惨笑一声,又是涕泗滂沱。
淮安常盈仓储有定例,每年接收的江南诸府漕粮占大头,还有淮扬二府的夏麦六万五千多石,有农业税粮、开中盐粮、民间捐纳、赎罪粮等,每年为了备荒和平抑时价,还会籴买粮食储存,加起来,储备应该在四十万石左右。
即便排除漕粮转运京仓、税粮折银征收、折物征收、粜粮救灾、中饱私囊、雀鼠损耗等各种因素,库存也不应该只有二万九千余石!
这是淮安常盈仓的现状,水次共有五大仓储,其余四个水次仓的储粮呢?
张昊忽然觉得身上发冷,非肌肤之感,而是发自内心的寒,寒彻心扉啊。
他是真的震惊,漕仓实质是国库,都说嘉靖嘉靖,家家干净,钱粮应该被搜检到国库里了,可是国库空空如也,我大明的粮食去哪了?!
“······,自打漕粮支运兑运改为长运,实物折银征收以来,岁积库存最多二十八万余石,入仓减少,制度损弛,······”
张昊恼火的打断。
“少给我找借口!”
“我不是找借口,仓弊不是秘密,上下皆知,没人敢捅破,我上任前就做过最坏打算,来这里才知道,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王希济凄凄切切的悲哭喃语:
“督宪,莫说是我,你又能拿那些官员怎么办,漕运水太深,深不见底,清官做不到头,我只盼着熬过任期,却料不到他们······”
张昊切齿道:
“不是漕运水太深,是这些人的根子深,盘根错节,还勾连着京师的皇亲国戚、高官显贵!不想替人背锅,就把你知道的如实写下来!”
小江送来笔墨,王希济披上袍子爬下床,伏案呆愣片刻,颤颤的执笔书写。
张昊一张接一张去看,心中怒火渐消,反而平静下来,寻思半天,问道:
“你在京通仓做过?”
王希济颤巍巍点头。
“早年我在坐粮厅做过,京通二仓是天子脚下,情况比这边好些。”
张昊原准备就是要大搞特搞的,通州仓那边自然不会放过,让小江送来茶水,与王希济聊了一下午,夜幕降下,临走交代说:
“明日去分司协助庞统勋做事,记住,空仓一案,在两淮下拨救灾赈济粮时候,你就向我汇报了亏空,朝廷来人,自有我来分说。”
“督宪······”
王希济老泪纵横,咕咚跪地。
张昊回督府时候,天已煞黑,听说银楼来人,让亲兵把人带来。
袁掌柜进厅见礼。
“老爷,我这边有点情况,只好亲自来见你。”
“坐。”
张昊去几边坐下,斟茶递过去。
“何事?”
“大公楼年薪给到一千两,想挖走管账徐昌图,对方不知咱这边大小都是股东,没人稀罕那些甜头,我让徐昌图和对方虚与委蛇,得到一些消息,大公楼近日也要成立交易所,就在淮安。”
张昊并不惊讶,被人模仿这种事避免不了,无论今人古人,利字当前,都不缺山寨精神。
接过袁掌柜递上的清单,上面是一些作坊、商号的名字,各地均有,他突然瞪大眼,群玉楼?妓院上市,还有王法咩!?喵了个咪的,是时候祭出老子的美教化、移风俗大棒了!
袁掌柜明白他为何变了脸色,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其实孟化鲸名下的妓院是优质资产,若非交易所有制度,群玉楼早就在淮安上市了。
“清单上的厂坊我让的,眼目下,这些厂坊还在和大公楼谈判,主要是不想交押金,也不想按照咱们定的规矩交税。”
“大公楼的后台没打听出来?”
袁掌柜皱眉摇头。
“徐昌图试探过,潘时屹口风很紧,不过能请动徐阁老题字的人物,这天下能有几个?”
张昊挠挠下巴,浮想联翩。
大明重农抑商,国初朝廷三令五申,严禁权贵势要、以及食禄之家行商中盐,不准官员与民争利,同时还制定了严格的惩处政策。
但是官员经商,官商勾结,屡禁不止,时下更普遍,当年他与小严哥哥吃酒时候,对方评点天下大商,给他列出十余个大明富豪。
想要荣登我嘉靖朝富豪榜,小严的最低标准是身家五十万两白银,这些人包括:
蜀王、黔公、成公、魏公、太尉陆炳,司礼监太监黄锦、贵州土司宣慰使安国,此外,还有三个晋商、两个徽商,两个无锡巨商。
小严的大明富豪排行榜中,几乎都是纯正滴官员,有阁臣、宗室、勋贵、太监、土司。
其中晋商是山右王崇古和张四维家族,秦商是马自强家族,全都是官商一体。
当年刑科给事中丘舜在背地里搞过他,不过这厮有句话说得好:方今我明国与民俱贫,而官独富,既以官而得富,还以富而市官!
官员是清流,讲究个名声,贵戚权贵同样,爱的是个面子,经商牟利都是靠家奴出面。
因此,以大公楼的财力,幕后不管是谁,来头不小,他没必要去招惹,看笑话就得了。
潘时屹鸟人几乎照搬金风细雨楼模式,可惜这厮不知道股票一旦大跌,会出现啥状况。
目前大明的上市公司,加起来也不过百十家,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精心扶持的优质行业标杆,志在培育金风细雨楼的招牌,以待将来。
而且公司和股民都在赚钱,也就是说,大明股市有赚无赔,绝非后世赌博圈钱滴辣鸡股市,当然,投机之辈在所难免,都在控制之内。
廓然大公楼一口气上市百十家公司,一副有恃无恐、大干快上的架势,在他看来,这和作死没啥区别,他要做的,就是搞好破产管理。
保证经济市场稳定,需要官府调控,此事可以由商税局来做,奈何他搞的税务系统,始终缺一位挑大梁的人,也许可以让南宫甫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