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餐厅的路上,陈怀锦安排父母坐他的车——一辆用于商务接待的奔驰S级,司机是公司临时雇的。他则开着那辆大G跟在后面。透过车窗,他看到父母坐在后座,父亲正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陆家嘴高楼,侧脸没什么表情,母亲则在和司机轻声聊着什么。
餐厅位于一栋老建筑的高层,包厢正对黄浦江,视野绝佳。华灯初上,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灯光璀璨,江上游轮如织,景色震撼。
赵潇旋看着窗外的景色,连连赞叹。陈长生也微微颔首,说了句:“这位置选得好。”
菜品一道道上来,都是精致的本帮菜和创新菜。陈怀锦细心地点了几道父母可能喜欢的清淡菜肴,又要了壶上好的龙井。席间,主要是赵潇旋在问,问公司的情况,问苏晓雨的专业和家庭(苏晓雨乖巧应答),问陈怀锦的学业能不能兼顾。陈怀锦一一回答,报喜不报忧,只拣顺利的、有成绩的说。苏晓雨偶尔补充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陈长生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东西,听他们聊天,很少插话。直到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撤下餐具,换上水果和茶点,陈长生才擦了擦嘴,看向陈怀锦,问出了一个陈怀锦预料之中,却又不知该如何精准回答的问题:
“公司现在运转,资金还够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切中了陈怀锦目前最大的隐性压力。公司扩张很快,上海分公司刚成立,项目前期垫款、人员薪酬、办公租金、各项运营成本都是一大笔开销。虽然“江璟天成”等项目回款顺利,公司账上现金流还算健康,但要在高端市场立足,持续投入是必须的。而且,他内心深处那点不愿依赖“漏洞”、想要证明自己能真正赚钱的倔强,也让他对资金的使用格外谨慎。
“够的,爸。”陈怀锦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语气肯定,“目前几个项目的回款都不错,利润率也还可以。虽然扩张期投入大,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我们自己能造血。”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数字,也没有诉苦,只是给出了一个“可控”的结论。这既是对父亲问题的回答,也是对自己能力的宣示。
陈长生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嗯,心里有数就好。做企业,现金流是命脉,任何时候都要留有余地。”
“我明白,爸。”陈怀锦郑重应下。
晚饭后,陈怀锦送父母去酒店。他订的是上海宝格丽酒店的外滩景观套房。当礼宾员恭敬地引领他们穿过充满意式奢华风情的大堂,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套房楼层时,赵潇旋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还是闪过掩饰不住的惊讶。陈长生则依旧平静,只是目光在酒店那些精致的艺术品和考究的细节上多停留了片刻。
套房面积巨大,拥有俯瞰外滩和陆家嘴的270度无敌视野,装修极尽奢华。赵潇旋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客厅里摆放的欢迎水果、点心,以及冰桶里的香槟,终于忍不住小声对陈怀锦说:“儿子,这…这得多少钱一晚啊?太破费了!”
“妈,您和爸难得来一次上海,当然要住好点。放心,公司现在效益不错,这点开销不算什么。”陈怀锦笑着安抚母亲,帮她将行李放好。
陈长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誉为东方曼哈顿的璀璨灯火,看了很久。夜色中的黄浦江宛如一条流淌的星河,对岸的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次第排开,展示着这座城市的无限野心与繁华。
“这景色,确实值这个价钱。”陈长生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怀锦走到父亲身边,也望向窗外:“爸,您觉得上海怎么样?”
“繁华,机会多,竞争也激烈。”陈长生言简意赅,“你能在这里立住脚,开公司,接项目,还弄得有模有样,比我想象的要好。”
这又是一句难得的正面评价。陈怀锦心中暗喜。
“但越是繁华的地方,水越深。”陈长生话锋一转,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儿子脸上,“你看到的都是光鲜亮丽,高楼大厦,豪车名表,一顿饭可能吃掉普通人一年的工资,一晚酒店住掉人家一套房的首付。这些,你现在靠着自己的本事,似乎也能触摸到了。”
陈怀锦心中一凛,知道父亲话里有话。
“你觉得,你现在算成功了吗?”陈长生问。
陈怀锦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还算顺利,但离真正的成功还差得远。公司刚起步,抗风险能力还很弱。”
“嗯,有这个认识就好。”陈长生点点头,“记住,你今天看到的这些繁华,你住着的这间套房,你公司接的那些项目,甚至包括你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背后有很多东西在支撑。有些你看得到,有些你看不到。但看不到的,往往更重要,也更危险。”
陈怀锦似懂非懂,但父亲语气中的郑重让他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你拒绝了那家风投,是对的。”陈长生忽然换了话题,“拿别人的钱,手短。自己有多少本事,就做多大的事,慢慢来,比较快。”
陈怀锦这下真的有些吃惊了。鼎峰资本投资的事,他从未对父母提起过,父亲怎么会知道?难道只是巧合的“听说”?还是……
没等他细想,陈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不用管我们,我跟你妈自己转转,然后就回去了。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公司重要,学业也别耽误。”
“爸,妈,那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电话。”陈怀锦压下心中的疑惑,叮嘱了几句,又和母亲拥抱了一下,才离开了套房。
走出宝格丽酒店,晚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拂面而来。陈怀锦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依旧熠熠生辉的意大利风格建筑,心中思绪万千。父亲那五分钟的沉默,那句“不错”,那番关于繁华与支撑的提醒,还有那句“拒绝了那家风投是对的”…… 信息量巨大。
他知道,父亲这次“突袭”,绝不仅仅是“随便转转”。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检阅,也是一种含蓄的认可,更是一次充满深意的提醒。父亲看到了他的成绩,也看到了他未曾明说的压力,甚至可能知道一些他都不知道的、水面下的东西。
“看不到的,往往更重要,也更危险。”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陈怀锦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他知道,自己不能只满足于触摸到这些繁华的表面。他必须更强大,才能真正理解并驾驭父亲所说的,那些支撑繁华的、看不见的力量。
他发动车子,驶入上海璀璨的夜色中。前方道路还长,但今晚父亲那简短的评价,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盏指路的灯。至少,他迈出的第一步,得到了最想得到之人的认可。接下来的路,他要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