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文轩在论坛上的短暂交锋,让陈怀锦更清醒地意识到,在狮城这个国际化的竞技场,光有好的商业理念和敢打敢拼的劲头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锋利的武器,更独特的护城河,以及能快速弥合短板的行动力。因此,在结束论坛第一天的活动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那家顶级的语言培训机构签了约,支付了令人咂舌的二十万费用(双人三个月VIP课程),并约好了从次日起,每天雷打不动的三小时高强度培训。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利用任何机会去学习、去观察、去接触这个城市最前沿的脉动。
来新加坡的第四天,在参加完一个关于“智慧城市与未来生活”的行业研讨会后,时间尚早。苏晓雨对会上展示的、由本地科技公司开发的一款AR(增强现实)导览应用很感兴趣,想多了解一些。陈怀锦查了一下地图,发现那家科技公司位于新加坡西部的“科学园”内,与“纬壹科技城”相邻,是本地科技企业和研发机构的重要聚集地。他心念一动,决定去那里看看。了解一个城市,不能只看它最光鲜的金融区和商业中心,那些孕育着未来可能性的地方,往往更值得探访。
科学园的环境与市中心截然不同,绿树掩映,建筑现代而不高耸,行人多是穿着休闲的工程师和研究人员,氛围轻松而充满活力。他们找到了那家开发AR应用的小公司,与热情的创始人聊了半个多小时,收获颇丰。离开时,夕阳的余晖给园区镀上了一层金色。
“时间还早,要不要在附近逛逛?听说这边有很多有意思的初创公司。”苏晓雨提议。
陈怀锦点点头。两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栋银灰色的建筑围合成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心有一座造型抽象的金属雕塑。其中一栋楼的入口处,挂着一个不太起眼的牌子:“Aether Labs”(以太实验室)。楼下的咖啡厅里,几个看起来像是亚裔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时而皱眉,时而兴奋地比划,桌上散落着写满公式和草图的纸张,以及好几个空咖啡杯。
引起陈怀锦注意的,是他们讨论中夹杂的中文词汇——“算法”、“风格迁移”、“用户画像”,以及苏晓雨偶然听到并低声告诉他的一个词:“策展逻辑”。
“策展”这个词,对苏晓雨而言再熟悉不过。她不禁停下脚步,多看了那几人几眼。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抬起头,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亮的年轻男生,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他目光与陈怀锦接触,微微一愣,随即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用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问:“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陈怀锦走上前,礼貌地点头示意,“刚才无意中听到你们讨论,好像提到了‘策展’和‘AI’?我太太是设计师,我对科技应用也很有兴趣,所以有点好奇。如果不介意的话,能简单介绍一下你们在做的东西吗?”
眼镜男生和同伴对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埋头技术的极客,不善于,或者说不习惯向陌生人推销自己的项目。另一个年纪稍长、气质更沉稳些的男人站起身,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POLO衫和卡其裤,伸出手:“你们好,我是李维,这里的负责人。我们在做一个有点……不太一样的AI项目,关于艺术和文化的。几位有兴趣的话,可以上楼看看,喝杯咖啡,不过地方有点乱。”
他的邀请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坦诚和随意。陈怀锦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提到项目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以及那不易察觉的、因缺乏认可而产生的疲惫感。
“那就打扰了。”陈怀锦欣然应允。
所谓的“实验室”,其实就是这栋小楼二层打通的两个单元,内部几乎没有装修,裸露的水泥墙和管线,到处堆放着电脑主机、服务器、显示屏,以及各种电子元件。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算法公式和结构图。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灰尘和一点点机器散热的气味。唯一的“会客区”,是几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围着一张同样破旧的茶几。
李维亲自冲了两杯速溶咖啡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条件简陋,让两位见笑了。”
“没关系,很多伟大的想法都诞生在车库或者类似的简陋环境里。”陈怀锦接过咖啡,毫不介意地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李博士,你们做的具体是什么?”
李维似乎有些惊讶陈怀锦直接称呼他为“博士”,推了推眼镜:“叫我李维就好。我是MIT计算机科学博士,之前在谷歌大脑待过一段时间。这几个是我的学弟学妹,也都是相关领域的。我们做的这个项目,准确说,是一个基于深度学习和生成式对抗网络的‘AI辅助艺术策展与创意生成系统’,名字有点长,我们内部叫它‘Aether-Cura’。”
“Aether是‘以太’,古代哲学里构成世界的基本元素;Cura是拉丁语‘关怀、管理’的意思,也是‘策展’(curation)的词根。”之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叫小唐的,忍不住插嘴解释,眼中带着对“孩子”般的热爱。
“能具体说说,它怎么工作吗?和一般的AI绘画、AI设计工具有什么不同?”苏晓雨也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不是简单地让AI学习风格然后模仿,或者根据关键词生成图片。”李维说到技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语速加快,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开始勾勒,“我们的系统核心是一个多模态理解与生成框架。第一步,是‘消化’。我们让系统‘阅读’海量的艺术史资料、策展人笔记、艺术评论、甚至是哲学、社会学、历史学的相关文本,建立庞大的知识图谱。同时,它会‘观看’和分析数以百万计的艺术品高清图像,从古典油画到当代装置,从东方水墨到西方波普,学习色彩、构图、笔触、材质、符号象征等视觉元素。”
他在白板上画了几个圈,用线连接起来:“第二步,是‘理解与关联’。系统不仅仅识别图像内容,还能理解艺术品背后的文化语境、艺术家意图、流派演变,甚至不同时代、不同地域艺术之间的潜在联系。比如,它能‘理解’八大山人画中孤鸟的‘冷逸’与蒙克《呐喊》中人物的‘焦虑’在情感表达上的某种共通性,尽管它们形式迥异。”
“第三步,也就是‘策展’和‘生成’部分。”李维在另一个区域画了个更大的框,“当用户给定一个主题、一段文本、一种情绪,或者仅仅是一些关键词,系统能够从它的知识库和图像库中,智能筛选、组合、甚至‘创造’出符合主题逻辑、具有内在叙事和视觉张力的作品序列或方案。它可以根据‘赛博朋克下的江南水乡’这个命题,生成一个包含数字绘画、光影装置、音乐推荐甚至气味设计的完整展览概念图。它也可以为一位服装设计师,分析当季流行趋势、目标客群心理和文化符号,生成一系列具有统一美学内核的设计草图和材质搭配建议。它更像一个拥有渊博艺术史知识、无限记忆力和强大关联能力的‘超级策展助理’或‘创意催化剂’。”
李维的描述,让陈怀锦和苏晓雨都听得入神。这远远超出了他们对AI艺术工具的认知。这不只是一个生产工具,更像是一个具有理解和创造力的合作伙伴。
“听起来……不可思议。”苏晓雨喃喃道,眼中充满了设计师特有的、对新生工具的兴奋与好奇,“那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了?有演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