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家族生意初窥(2 / 2)

陈怀锦还发现,会议效率虽然高,但似乎过于“流程化”。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段内完成“汇报”任务,但真正的头脑风暴、深度讨论和跨部门协同解决问题的环节很少。刘明达更像是一个法官,听取各方陈述,然后做出裁决或指示,而非一个激发团队潜能、引领突破的领袖。整个会议给人一种“按部就班、汇报完毕即万事大吉”的感觉,缺乏一种创业公司里常见的、为了一个目标而全员紧绷、热烈争论的活力。

午餐是简单的自助餐,设在公司的餐厅。陈怀锦被安排在刘明达和几位副总所在的主桌。刘明达客气地询问他对会议的感受,陈怀锦自然是以“学习了很多”、“很受启发”、“分公司运作非常专业规范”等客套话应对,扮演好一个低调观察员的角色。席间,几位副总轮流向刘明达敬酒(以茶代酒),言辞恭敬,但陈怀锦能感觉到那种恭敬之下,隐隐的、因长期层级分明而带来的疏离感,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下午的会议继续,讨论了几个新项目的投资评估。陈怀锦打起精神,仔细聆听那些复杂的财务模型、风险测算和市场分析。他发现,分公司的风险评估体系非常完善,甚至可以说趋于保守,任何一个项目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反复论证,这固然能规避风险,但也可能错失一些需要快速决策的窗口期。这或许是大企业的通病,但在瞬息万变的东南亚市场,这种“慢”可能会成为掣肘。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六点多才结束。陈怀锦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感觉比上了一整天英语强化课还要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看到了一个庞大商业机器在区域层面的精密运转,也看到了这精密之下潜藏的问题:部门墙、流程僵化、创新乏力、对一线市场和突发问题的反应不够敏锐迅速,以及,似乎缺乏一种真正的、能拧成一股绳的创业精神和对事业的激情。当然,这些问题很可能并非新加坡分公司独有,而是许多成熟跨国企业的共性。父亲让他来看,或许就是想让他看到这些。

晚餐安排在附近一家高档中餐厅的包厢,只有陈长生、陈怀锦父子二人。直到这时,陈长生才问起他白天的观察。

“说说看,今天听了这么久,有什么感觉?”陈长生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怀锦知道,这不是闲聊,而是考较。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没有急于评价好坏,而是客观地陈述:“分公司很规范,流程严谨,数据详实,职业化程度很高。刘总对业务很熟悉,掌控力也很强。”

“嗯,”陈长生不置可否,“然后呢?”

“然后……”陈怀锦顿了顿,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观察,“我觉得,可能有点‘太’规范了。像一台调校得很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运行轨迹,但似乎少了点……主动性和活力。吉隆坡项目延期的问题,会上听下来像是外部原因,但我感觉内部沟通和风险前置管理可能也有提升空间。市场拓展方案做得全,但不够‘深’,对不同市场的独特性和快速变化,似乎准备不足。另外,决策链条好像有点长,在需要快速反应的时候,可能会吃亏。”

他没有说得太尖锐,但点出的几个问题都很具体。陈长生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还有吗?”陈长生问。

陈怀锦想了想,补充道:“团队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但感觉更像是职业经理人在管理一个项目池,而不是创业者在经营一份事业。少了一点……把公司当成自己家一样去拼命的劲头。当然,这可能和大公司的体制有关。”

他说完,看着父亲。陈长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眼力有长进。能看到这些,说明你没白坐这一天。”

这句评价,让陈怀锦心中微微一松。

“新加坡分公司,是集团在东南亚的枢纽,很重要。但它也存在你看到的这些问题。规范,是优势,能守住基本盘,控制风险。但规范过了头,就是僵化,就是官僚,就是内耗。”陈长生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刘明达能力是有的,稳,但求稳过了头,就失了锐气。底下那几个副总,各有心思,面上和气,底下未必。吉隆坡那个项目,延期原因没那么简单,内部有人手脚不干净,跟外面勾连,想多捞好处。刘明达不是不知道,是暂时动不了,牵一发动全身。”

陈怀锦心中一震。父亲果然洞若观火,而且掌握的信息远比他看到的表面要多得多。所谓的“技术难题”和“审批拖延”,很可能只是遮羞布。

“让你去看,不是让你现在去指手画脚,你还不够格。”陈长生看着儿子,目光深邃,“是让你知道,生意做到这么大,管这么多人,光有激情和想法不够,还得懂人性,懂制衡,懂在规矩和效率之间找平衡。长生集团不是‘锦时’,船大了,掉头难,但也不能不调方向。你现在在‘锦时’那套打法,灵活,有冲劲,这是优点。但等你以后要管更大的盘子,就得学会在‘规范’和‘活力’之间走钢丝。既要建立制度防范风险,又要能激发,难得多。”

陈怀锦认真地听着,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是父亲在传授真正的、书本上学不到的管理精髓。

“新加坡这一摊,迟早要动。”陈长生最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这次来,把凯德那个项目做好,做出彩。这是你在东南亚的第一张名片,也是给有些人看的。让他们知道,陈长生的儿子,不光是靠老子,自己也有两把刷子。”

陈怀锦重重点头:“我明白,爸。”

晚餐在相对轻松的氛围中结束。离开餐厅,新加坡夜晚的热风吹在脸上,陈怀锦却觉得头脑异常清明。这一天的旁听,加上父亲的一席话,让他对“商业”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他看到了高处的风景,也看到了风景之下的暗礁与潜流。

回到金沙酒店,苏晓雨还在等他,关心地询问会议是否枯燥。陈怀锦摇摇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的清香,缓缓舒了口气。

“不枯燥,反而……挺刺激的。”他低声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由无数精密规则和复杂人性构成的钢铁丛林。

新加坡,这座高度规则化的城市,其商业世界同样如此。而他要学习的,不仅是如何在规则内跳舞,更要在必要时,懂得如何优雅地,改变一点舞步的节奏。父亲给他上的这一课,远比论坛上学到的任何东西,都更为深刻和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