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Aether Labs的事情初步敲定,具体的法律文件和资金划拨自有上海和新加坡两边的团队去对接处理。就在陈怀锦以为可以稍微专注于即将开始的凯德集团项目洽谈,以及那令人“愉悦”的VIP英语课程时,父亲的“指令”不期而至。
没有电话,没有邮件,只有一条言简意赅的加密通讯软件信息,来自那个名为“老陈”的、头像是一片空白的联系人:「明日十点,莱佛士坊一号,三十八楼。以总部特派观察员身份,旁听亚太区季度经营分析会。勿暴露身份。陈长生。」
信息后面,附了一个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备注是“长生集团新加坡分公司总经理助理,王”。
陈怀锦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几秒。父亲的行事风格一贯如此,指令清晰,不容置疑,且总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带着某种考验的意味。莱佛士坊一号是新加坡乃至全球知名的顶级写字楼,租金寸土寸金,能在那里面设立办公室的,无不是跨国巨头或顶尖金融机构。长生集团的新加坡分公司设在那里,既在情理之中,也彰显了其在整个集团亚太布局中的重要地位。
“总部特派观察员”,这个身份颇为微妙。既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入场理由,又要求他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陈家大公子。这意味着,父亲希望他以一个相对客观、甚至是“隐形”的视角,去观察、去学习,而非以“太子爷”的身份去指手画脚或被人刻意逢迎。
苏晓雨有些担心:“要一整天吗?会不会很闷?你英语……”
“正好是个锻炼听力和熟悉商务环境的机会。”陈怀锦拍了拍她的手,“而且,我也想看看,我爸在海外的生意,到底是怎么做的。” 他眼里有好奇,更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探究欲。这不同于他经营“锦时”那种从零开始、亲力亲为的创业,而是近距离观察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区域运营,这种视角和经验,是“锦时”目前给不了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陈怀锦提前十分钟抵达莱佛士坊一号楼下。这座摩天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热带耀眼的阳光,气派非凡。他穿着特意准备的、符合商务观察员身份的藏青色西装,提着简约的公文包,在保安处登记后,搭乘高速电梯直达三十八楼。
电梯门开,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前厅,设计是低调奢华的国际范儿,黑白灰的主色调,点缀着艺术雕塑和绿植。背景墙上,“长生集团”的中英文logo沉稳而醒目。前台的女生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在陈怀锦报出“王助理”的名字和预约后,立刻热情地引导他进入内部。
总经理助理王小姐是一位三十多岁、打扮干练的女性,早已在前台等候。她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对陈怀锦这个“总部特派观察员”的到来表现得恭敬而周到,但眼神中并无太多额外的探究或紧张,显然“总部来人”在这里并非稀罕事。
“陈观察员,欢迎来到长生集团新加坡分公司。我是王薇,总经理助理。刘总(新加坡分公司总经理刘明达)正在做会前准备,他让我先带您到会议室,会议十点准时开始。” 王薇语速平稳,一边介绍一边领着陈怀锦穿过开阔的办公区。
办公区宽敞明亮,员工们各司其职,气氛忙碌而有序,几乎听不到闲聊声,只有键盘敲击、电话低语和打印机工作的声音。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一些独立办公室和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影晃动。一切都显得高效、专业,符合陈怀锦对一家顶级跨国公司区域总部的想象。
他被安排在一间中型会议室靠后的位置,面前放着名牌“总部观察员-陈”,以及会议资料、矿泉水。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既能看清主席台和主要发言者,又能将大部分与会人员的反应尽收眼底,同时自己又不那么显眼。
十点整,人员陆续到齐。新加坡分公司总经理刘明达,一位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颇有学者气质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他两侧分别是负责财务、市场、运营、人事、法务等部门的几位副总,再往下则是各部门的总监、高级经理,约莫二十余人,将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与会者以华人面孔为主,也有少数几位其他族裔,着装皆是一丝不苟的职业装,表情严肃。
刘明达简单开场,对陈怀锦这位“总部观察员”的到来表示了公式化的欢迎,请大家“正常进行,不必拘束”,随后便切入正题。会议全程英文,偶尔涉及具体中国业务或数据时会夹杂中文术语,但整体是国际会议的标准模式。
会议首先由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上个季度的经营情况、KPI完成度、遇到的问题及下季度计划。PPT制作精良,数据翔实,图表清晰。财务总监汇报营收利润,市场总监分析行业趋势和竞对动态,运营总监阐述项目进展和风险控制……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在预期的轨道上运行。
陈怀锦凝神静听,努力跟上那些快速闪过的数据和专业术语。他发现,这里的汇报风格与“锦时”那种更偏向创意和灵活的模式截然不同,更加结构化、数据化,每个结论都有数字支撑,每个问题都有风险评估和对策建议。这是一种典型的成熟大公司做派,严谨,但也可能因为过于追求流程和规避风险而失之僵化。
刘明达偶尔会打断提问,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关键数据背后的逻辑或潜在漏洞。被问到的负责人有时能对答如流,有时则会略显紧张,需要翻看资料或寻求同事协助。陈怀锦注意到,几位副总的发言风格各异,有的沉稳老练,有的略显激进,但都对刘明达保持着表面的恭敬。
然而,随着会议深入,陈怀锦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和谐的音符。在讨论到某个位于吉隆坡的高端住宅项目延期问题时,负责该项目的运营副总和市场副总之间,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推诿。
运营副总强调,延期主要是由于当地政府审批流程出现意想不到的拖延,以及合作承包商在某个特殊工艺上遇到了技术难题,属于“不可抗力”和“第三方责任”。
而市场副总则委婉地表示,项目延期已经对前期蓄客和品牌形象造成了一定影响,原本计划好的营销节点被迫调整,增加了额外成本,并暗示运营部门在风险预警和与政府、承包商沟通方面“可以更主动一些”。
刘明达皱眉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没有立刻表态。会场气氛有些凝滞。其他与会者或低头看资料,或眼观鼻鼻观心。
陈怀锦仔细观察着发言的两人。运营副总言辞凿凿,但眼神偶尔闪烁,提及“技术难题”时语焉不详;市场副总则语气看似平和,实则将责任引向对方。这看似是部门间常见的扯皮,但陈怀锦凭直觉感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仅仅是审批拖延和工艺难题,是否足以让一个重要的项目延期数月?而且,刘明达作为总经理,似乎对此事也缺乏足够有效的掌控和解决手段,只是让双方在会上“充分沟通”。
接着,在讨论下季度东南亚区域市场拓展计划时,市场部提交了一份厚厚的方案,涵盖了传统媒体、数字营销、高端活动等多个渠道,预算也颇为可观。但陈怀锦注意到,方案中对于不同国家市场的差异化策略着墨不多,更多是沿用之前在香港或内地的成功经验进行“本地化微调”。当一位来自印尼籍的市场经理小心翼翼地问及,针对印尼本土独特的社交媒体生态和网红营销模式,是否有更深入的计划时,方案制定者——一位来自香港的市场总监——的回答显得有些笼统和官方,似乎并未做足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