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汇坊”文化主题区的设计方案在苏晓雨和团队的日夜鏖战中,日趋完善,艺术概念与商业逻辑的融合愈发精妙。然而,在光鲜亮丽的方案背后,临时组建的跨国项目团队内部,却并非总是风平浪静。蜜月期过后,不同文化背景、工作习惯带来的碰撞与摩擦,如同潮水下的暗礁,开始逐一显现。
冲突首先在工作节奏和沟通方式上爆发。
来自上海的两位设计师,阿杰和小雯,是典型的“中国互联网公司”风格。他们习惯“白加黑”、“五加二”的工作节奏,崇尚灵活变通,接到任务后习惯先快速出几个大胆的概念方向,然后在与苏晓雨的频繁碰撞和加班修改中逐步深化完善。在他们看来,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的界限相对模糊,为了赶进度,周末加班、晚上开电话会都是常事。他们沟通直接,有时甚至有些“急”,讨论时喜欢用“我觉得”、“是不是可以这样”开头,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太讲究层级和形式。
而新加坡本地的同事,项目经理李伟明(David),策划专员陈丽莎(Lisa),以及两位设计师汤姆(To)和莎拉(Sarah),则深受英式职业文化影响。他们极度重视计划、流程和规则。每周一必须开周会,明确当周目标和每个人的任务清单(To-do list),每天下班前要用邮件或工作软件更新进度。他们严格遵守朝九晚六的工作时间,除非极其特殊情况,否则不鼓励加班,认为那是效率低下或计划不周的表现。在沟通上,他们更倾向于通过正式的邮件或会议纪要,措辞礼貌但保持距离,层级观念更强,对苏晓雨的指令会不折不扣执行,但很少主动提出与上级不同的、尤其是颠覆性的意见。
矛盾在一次方案细节的讨论中激化。苏晓雨对一处大型艺术装置的内部结构支撑方式提出了新的构想,认为现有的钢结构设计过于笨重,影响了整体的轻盈感,希望尝试一种新型的复合材料。这是一个很好的创意,但涉及结构安全、材料采购、成本核算和施工可行性等多重问题,需要多部门协同快速验证。
阿杰和小雯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当场打开电脑就开始查找类似案例,画草图,在线上联系国内的供应商问价,热火朝天,恨不得立刻就把新方案弄出来。他们认为,创意灵感稍纵即逝,必须马上抓住,边做边验证,有问题再调整。
但项目经理David立刻皱起了眉头。他拿出项目计划表,敲了敲桌面:“苏总监,按照计划,结构部分的方案上周已经冻结,并提交给凯德方面和我们的合作工程公司初审。现在变更,首先需要正式提交变更申请,说明理由和初步评估。然后需要重新联络工程顾问,做结构安全评估。接着要寻找符合新加坡建筑规范(BCA)的供应商,进行材料测试和报价。这至少需要额外一周时间,而且会产生额外的顾问费用,可能影响整体工期。我建议,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推进,这个创意可以留到下次项目再用。”
“下次?David,好创意是有时效性的!现在不提出来,融入整体设计,下次可能就是另一个项目,感觉完全不对了!”小雯快人快语,直接反驳。
“但流程就是流程。没有评估就变更,是对项目不负责任。万一新材料不达标,或者成本超标,谁负责?”David寸步不让,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阿杰也加入了争论:“我们可以同步做啊!我们先深化艺术效果,你们去走流程评估可行性,又不冲突!等你们评估结果出来,我们这边效果图也差不多了,两不耽误!”
“同步进行?如果评估结果不可行,你们的效果图工作就白费了,这是资源浪费。”David摇头。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总要有人先去尝试!”小雯急了。
“尝试需要建立在风险评估和计划基础上。”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苏晓雨夹在中间,感到一阵头疼。她理解阿杰和小雯对创意的执着和灵活的工作方式,这是“锦时”在国内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她同样明白David的坚持有道理,在新加坡这样法规严格、注重契约精神的市场,随意变更计划可能带来严重后果,尤其是涉及结构安全这种核心问题。
会议室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本地同事To和Sarah沉默不语,显然更倾向于支持David按流程办事。Lisa则试图打圆场,但效果甚微。
苏晓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作为总负责人,她必须做出裁决,并且要让大家心服口服。“这样,”她看向双方,“David,我理解你对流程和风险的重视,这是正确的。但创意优化也是我们项目成功的关键。我建议,阿杰和小雯可以继续深化这个新材料应用的艺术效果部分,但仅限于概念层面,不涉及具体施工图。David,请你立刻启动变更申请流程,并联系工程顾问,对新材料的可行性、成本、工期影响做初步快速评估,最迟后天中午给我一个初步结论。如果评估结果显示可行且成本可控,我们正式申请变更;如果不可行,我们就放弃这个想法,阿杰、小雯,你们也要接受,不能有情绪。这样可以吗?”
这个折中方案,既给了创意探索一定空间,又将风险控制在可管理的范围内,且明确了时间节点和决策依据。阿杰和小雯虽然觉得有点憋屈,但苏晓雨已经支持了他们继续深化创意,只好点头。David见苏晓雨做出了明确指示,并且强调了流程和评估,也表示同意:“好的,苏总监,我会立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