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一役,尘埃落定。项目成功交付,品牌声名鹊起,资金顺利回笼,还意外收获了林文轩伸出的、带着复杂意味的橄榄枝。紧绷了近半年的神经,在最终验收报告签字盖章的那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感,以及一种燃烧后的虚空。
苏晓雨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在项目最后冲刺阶段,她几乎住在工地和临时办公室,协调无数细节,应对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此刻松懈下来,强撑的精神一垮,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陈怀锦也感到一种深层次的倦怠,并非体力,而是心力。在异国他乡,从无到有搭建团队,应对文化冲突,与各方势力周旋,最终打赢一场硬仗,这过程消耗巨大。
是时候停下来,喘口气,充充电了。
“去日本吧。”陈怀锦看着窝在沙发里,抱着一杯热茶出神的苏晓雨,提议道。
“日本?”苏晓雨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嗯,京都。名义上是考察日本的文化商业和设计市场,”陈怀锦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实际上,是旅行,是休息,是……修心。”
苏晓雨的眼睛亮了一下。京都,那个在无数文学、电影和艺术作品中出现的古都,代表着极致的东方美学、侘寂与禅意,是她向往已久的地方。高强度商业项目之后,浸润在那样沉静古老的气息里,无疑是治愈疲惫灵魂的良药。
“好。”她轻轻点头,将脑袋靠在他肩上。
行程安排得从容不迫。新加坡的事务收尾,团队论功行赏,核心成员暂时返回上海休整,留下一名项目经理和本地招聘的副手跟进后期维护。然后,他们从樟宜机场直飞大阪关西,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商务预约,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像是两个最普通的游客。
然而,落脚的地方,却绝不平庸。
陈怀锦预订的,是京都东山脚下,一间由拥有超过一百五十年历史的料亭“柏屋”改建而成的顶级旅馆——“花柏庵”。这里不接待旅行团,甚至不做公开宣传,只通过极少数高端旅行社或熟客推荐才能预订,每晚房价高达五十万日元(约合三万人民币),且至少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陈怀锦是动用了父亲陈长生在日本的一些隐秘人脉,才临时拿到了一周的空档。
旅馆隐于一片幽静的竹林之后,仅有八间独立客舍,每一间都拥有独立的庭院、露天风吕(温泉浴池)和茶室。建筑本身是经典的数寄屋造,全木质结构,保留了古老的梁柱和移门,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岁月的沉淀与匠心的极致。庭园是精心维护的枯山水,白砂、青苔、几块顽石,便勾勒出无尽的禅意。空气中有淡淡的线香和湿润的草木气息,安静得能听到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梵钟。
踏入的瞬间,新加坡的喧嚣、商场的硝烟、谈判桌上的机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时间在这里,以一种完全不同的、缓慢而沉静的方式流淌。
他们没有安排任何观光行程。每天的日子,简单到近乎仪式化。
清晨,在鸟鸣中自然醒来,推开移门,赤脚走入微凉的庭院,面对枯山水静坐片刻,什么都不想,只是呼吸,看晨光一点点染白沙,听风过竹梢。然后,是旅馆精心准备的、极度精致的京怀石朝食,十几道小碟,宛如艺术品,从视觉到味觉,都是一种洗涤。